第182章:一首词落地,满座人不敢出声
“谢你?”凌统的刀往船板上一顿。
“杀我东吴大将,还有脸讨这个字?”
邢道荣把斧柄在掌心磕了一下,木柄闷响。
“甘宁那一箭,射的是你父亲凌操。”
“某替你拔了这根刺,你要拿刀回某?”
凌统的下颌绷成一条线,不接话。
“今日撞上,非与你比个高低。”
恩将仇报。四个字砸过来,邢道荣的斧子横到身前。
“好个不知好歹的凌统。”
“本将倒要看看你能怎么着。”
小乔的手掐进他袖口,指甲隔着布。
“姐夫,这是来劫人的?”
“孙权要动曹操,这时候不敢得罪咱们。”他眼睛没离开对面,“凌统这一趟,是做给人看的。”
小乔眨了眨眼,没品出味来。
头船贴到十来步,刀光在暮色里晃成一片。
鲍隆抬手要放箭。
邢道荣的手一横,把他的胳膊压回船舷。
“那厮连骨盾都不带,轻舟独进,一箭就了账!”鲍隆跺得船板直响。
邢道荣没答。
凌统连盾都不带,这一仗才透着假。
他往前一步,嗓门压过风声:“凌统,怎么战?”
凌统瞟了一眼他弦上不发的弓,眼睛眯起来。
“你我单打独斗。”
水战单挑。邢道荣的水上功夫没几场实战,可当年甘宁在船上操练过他。
锦帆贼那一关都过来了,凌统这一关不算高。
“收了弓。”他回头一摆手,“给他让路。”
凌统的船靠上来,跳板一搭,只他一个人跨过船舷。
两个人隔着五步站定。
邢道荣一身长袍,袍角被风掀起,手里一柄长斧,寒光晃眼。
凌统环顾四周。浪头一个压一个,船身跟着起伏。
这江面是他的地盘。
邢道荣先动。脚下一蹬,斧子劈开风,直取面门。
凌统侧身让过,刀刃横着扫回来。
金铁咬在一起,火星溅到船板上,一股铁腥气。
一斧一刀越绞越紧。邢道荣的斧沉,一记下去船帮都在响;凌统的刀活,总往最险处拐弯。
船身在两人脚底下乱晃,江水泼上来,浇湿半条裤腿。
邢道荣心里清楚,这条船不是他的地。
凌统在晃船上像踩自家院里。
十来回合下来,他数出两处空门。
凌统的刀到了门边,又收了回去。不是引他进去再一刀封喉,是让。
围观的兵看得手心出汗,邢道荣自己心里稳。
他正琢磨怎么收场,江面上又冒出几艘船。
这一回挂的不是江东的旗。
“邢将军!罗蒙来了!”
罗蒙见天都黑透,邢道荣还没回来,带船出来接,一头撞上这场死战,嗓子吼得都劈了。
这一嗓子把扣解了。
凌统猛喝一声,刀举过头顶,一记力劈华山砸下来。
力气全在胳膊上,没什么机巧。比力气,邢道荣不怕谁。
“来得好!”
斧背一迎,两件兵器咬住。他肩膀往上一送。
凌统被推得连退三步,背撞上船舷,木栏咔嚓一响。
“好大的力气。”凌统的嗓子发飘。
邢道荣收斧。
“凌将军,你为公不念父仇,这份心某认。”
“要胜某,你还嫩。”
凌统牙关咬得腮帮子凸起来。
“今日拿不住你。下回见,再战。”
话没落,人往后一仰,翻进江里。
邢道荣的斧子停在半空。
浪头这样高,跳下去不是找死?
他方才没收着力气,也没使到十分。与其说被他推下船,不如说凌统自己下的水。
他盯着江面,水花散开,人影没了。
隔船忽然传来一声。
“邢道荣!今日留你一命,改日再会!”
凌统站回了自家船头,军甲往下淌水。
邢道荣的眼睛一直没离过江面,硬是没看见人影。
这水性,扎进江里跟鱼钻草窝一样。
凌统的船掉头,桨声很快被风吞掉。
邢道荣没应那句改日再战,只皱着眉。
“回江陵。”
鲍隆挠头。赢了,将军的脸怎么比输了还沉。
他没敢问。
小乔凑到他肘边,声音贴着耳朵:“姐夫,方才你们两个,都没使全力。”
邢道荣的脚步停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们打得凶。眼睛里没杀气。”
她抬手指他袍角:“长袍打架碍事。真要拼命,早撕了。”
“你这身衣裳板板正正,一个褶都没乱。”
邢道荣的手指在自己袖口上按了按。
这丫头眼睛毒,接周泰那回他就试出来了。
“那你猜,我俩为什么非得打这一场?”
小乔的眉头拧起来,脚尖在船板上蹭。
“是那桩杀父的仇?”
邢道荣点头。
“有这桩仇,为什么还要摆这么一出?”
小乔的小脸沉下去,眼珠子转得慢。
邢道荣不催她,转身去找罗蒙。
“罗校尉,你来得正是时候。”
罗蒙隔得远,只看清船头一团人影翻。这会儿近了才认出:不着甲,一身长袍,提着一柄大斧。
就这身打扮,硬把一员江东大将逼落了水。罗蒙的喉结动了一下。
“将军神勇,末将服了。”他抱拳到底。
邢道荣把他扶起来,手掌按在他肩上。
“江东人的水性,比某想的高出一截。”
“荆州兵水上能打,下了水就慢半拍。”
“凌统进江,跟鱼进了大江一样。”
“往后跟他们对阵,这一条要吃大亏。”
“船上操练不能停,水性也要练。”
罗蒙的脸绷紧,一下一下点头。
“将军放心,此事末将记死在心里。”
邢道荣在他肩上按了按,让他掂出这份份量。
江岸的灯火一排在风里摇。
糜芳早等在岸上,袍子被风贴住腿。
邢道荣的脚刚踩上跳板,糜芳就喊起来。
“子与!你出名了!”
“出大名了!”
邢道荣愣了一下。自己的名号早响遍荆襄,还出什么名。
“子方,你撞着什么了?”
糜芳抓住他的手臂:“是你的《满江红》!”
“传爆了!整个荆州都在传!”
邢道荣的眉毛抬起来。从落笔到这会儿,几个时辰。
敲锣打鼓喊,也得喊上几天。一座荆州,怎么传得这样快。
“你说清楚些。”
“江东那帮世家听了,转手就传出江去。”
“还专门派人过江报信,咱这边才知道。”
“那词太硬,一个个听完直咂嘴。嘴对嘴往下传,几个时辰就传遍了。”
邢道荣笑了一下。这话里水分不少。
糜芳自己听着震,嘴上一放大,就成了满荆州。
“去了人家的场子,不露一手,坐着喝酒?”
糜芳一拍大腿:“这哪是一手。这是把咱荆州的脸面举起来了。”
“走走走,今夜不醉不许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子与,你对江东人露了一手。”
“对咱们,也该露一手。”
邢道荣在额角上揉了两下:“这东西要撞灵感。”
“硬逼着信手拈来,为难人。”
糜芳不撒手:“咱们是不是兄弟?”
“兄弟讨一首,你扭捏什么。”
“真写不出,哥哥也不怪你。”
跟糜芳做兄弟,听着不像好事。邢道荣还是点了头。
当日来不及回江陵,糜芳在公安摆开酒席。
夜里星子密,银河横在头顶,一条白带压着江水。
酒过三巡,糜芳的筷子在案上敲起来。
邢道荣站起身,端着酒樽,把满席人扫了一遍。
席上的人脖子都往前伸。
“君不见,长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席上没了声音。
糜芳的酒樽歪了,酒泼在案上,顺木纹淌到膝头。
满堂几十盏灯,照着一张张抬不起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