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凌统的快船追到脸上了
“子舆。子舆?”
邢道荣没应声。
案上的灯芯结了花,他指尖在席面上一敲一敲。
脑子里那张单子还在往下排。
顾家的田,陆家的船,朱家的仓,张家的私兵。
哪几家能拉过来,哪几家得先剁了手。
陆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子舆这是坐不住了?”
“这些后生比不得你的才学,入不了你的眼,也怪不得你。”
台阶递得很顺手。
江东这头还没人晓得,邢道荣心里那把刀,已经磨到世家门口了。
邢道荣顺着台阶下来,拱手。
“公纪,江东才俊这样多。”
“往后都是撑社稷的料,一方百姓要靠他们护着。”
客套话。陆绩听着顺耳。
小乔在旁把脸绷得死紧,才没把白眼翻出来。
席上的后生还在论赋,谁也没听出这两句话底下压着什么。
顾家那个后生念到“江表”两个字,声音往上顶,脖子上的筋鼓起一根。
邢道荣把酒樽端起来,又放下,酒面没晃一下。
小乔往他樽里添了半勺,他也没喝。
案角的烛芯爆了一声,火星落在漆面上,一点白印。
又一个后生起来献诗,纸抖得哗哗响。
邢道荣的眼睛扫过席上十几张脸,谁家送的子弟,谁家养的清客,他心里一栏一栏地填。
这江东的根,一半在水里,一半在这些人身上。
陆绩起身,袖子一抖。
“会散了。子舆,我送你。”
舱帘一掀,日头已经压在江面上,半边红。
邢道荣这才觉出来,自己一盘算就是小半个时辰。
江风灌进舱里,案上的纸角翻了两下,被人压住。
“公纪,今日一别,不知哪年再碰头。”
“你我算是旧交。”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会讲这句话的人,多半清楚这话不该讲。
陆绩袖口一摆。
“旧交不必挑时候。”
“今日都是自家人,子舆讲。”
邢道荣叹了口气。
“公纪可知,清河崔氏已经弃暗投明。”
陆绩的脸从眼下一直僵到耳根。
他方才说自家人,坑就跟着脚后跟挖了过来。
崔家投了刘,天下都晓得。
这会儿把崔家搬出来,意思比江面还宽。
陆绩的手在舵边扶了一下,指节泛白。
可陆家有兵。
陆逊手里捏着大都督的印。
这个节骨眼上,陆绩一步都挪不动。
他把邢道荣拉到舱外,背靠着船帮,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吴侯要起兵攻曹。”
“伯言领五万精兵。”
话断了。聪明人交谈,一句够用。
江风从船尾钻过来,把两条袍角吹得贴在一处。
陆绩的手还搭在船帮上,指头一下一下扣着木头。
邢道荣的耳朵听得很清,脚底下的船板在响。
“五万。”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伯言这一趟,押的是陆家的脸。”
陆绩没应,眼睛盯着江心的浪。
邢道荣把话接住了:陆逊掌着兵,陆家势大,异心没有。
他转了个话头。
“吴侯总算动了。”
“某还以为他被曹操打怕了,只想着守江。”
陆绩苦笑,喉头动了一下。
“本该瞒着你。”
“旧友一场,还是说了。”
孙权没请刘备同去。
这消息还锁在江东的柜子里。
陆绩撬开一道缝,给外人看了一眼。
邢道荣拱手。
“公纪放心,这事烂在我肚里。”
邢道荣这三个字,在江东能当契书使。
当年千难万阻,他把周泰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那笔账,陆绩记着。
陆绩点头,船身一偏,两人各自散开。
回程船上,邢道荣靠着桅杆算账。
孙权嘴硬,撞上张辽没赢过一场。
底下是空的。
刘备在旁边牵一牵曹操的袖子,孙权求之不得。
反过来也一样。
刘备防孙权,孙权防刘备,各自留一只手。
这消息自己先得了,捂不得。
捂到刘备从别人口里听见,成都那边的信任就要裂一道口子。
回江陵头一件事,快马报成都。
寒暄两句,两人都不好久留。
邢道荣一脚踏上自家船板,鲍隆的肩膀才落回去。
“总算没出乱子。”
乱子这东西,不提不出,一提就成群结队往外冒。
邢道荣摆手。
“事办成了,不算白跑。”
“开船,回江陵。”
糜芳拨来的都是老手,船头一掉,顺水往回赶。
天色沉下来,江风把帆鼓得死紧。
“将军!后头有几艘快船,冲着咱们来!”
邢道荣掀帘出舱。
小乔跟在后头,一手抓着他的胳膊。
那几条船小,桨密,帆吃满风。
船头劈开两道白水,咬得极快。
小乔嗓子发细。
“是水军的快船。”
她跟了周瑜这些年,仗没打过。
江东的船,她认得比人清。
“姐夫,咱们快走。”
邢道荣没动。
自己这条船吃水深,跑不过人家。
他数了一遍。
四艘,顶天五艘。
一艘塞十来个,也就四五十人。
自家船上三十条精兵,船舷后头一排刀。
靠上来也咬不动。
“小妹别慌。”
“我心里有数。”
平日他张口就是乔夫人。
这一声小妹,难得。
小乔攥着他袖子的手松开了。
鲍隆把手压在刀柄上,眼睛没离过后头。
头船逼到三十步,浪头拍得两条船帮直响。
水珠子甩上脸,生疼。
邢道荣扬声。
“来的是哪一路?”
对面站起一人。
年岁不大,一身军甲,手里一口大刀,刀背在暮色里泛白。
“某乃凌统!”
“对面可是邢道荣?”
邢道荣的眉梢挑起来。
甘宁死在谁手上,江面上都传过。
建安八年十一月,凌操跟孙权西伐江夏。
轻舟抢在前头,杀进夏口,破了黄祖的前锋。
一支箭从侧面钉过来,把凌操钉在船板上。
放箭的是甘宁。
凌统这笔仇,孙权后来压着。
压成了一张死账。
今天追得这样急,这笔账要怎么算?
邢道荣拍着船帮喊话。
“凌统!你追这么紧,是来谢我的?”
对面的声音传过来,凉得像江水。
“邢道荣。”
“你是江东仇敌,也敢踏进吾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