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一首满江红,砸得满船人下拜
楼船船头站了一排人:陆绩、顾雍、全琮、顾邵。
见大船打的是邢道荣的旗,几人齐声喊起来。
邢道荣没回过信。这几天他们心里悬着。
旁边那些江东人互相打眼色,谁也摸不清这是哪一出。
看顾雍、陆绩脸上没半点意外,才明白不是不请自来。
两船贴住,窄木板颤了颤。
邢道荣走过去,冲打头的两人苦笑:“二位这一请,把邢某愁坏了。”
“怕是一场鸿门宴,上了船就下不去。”
陆绩脸色变了变,要开口解释。
看清他脸上的笑,才把话咽回去:“子舆拿我开心。汉中王与吴侯重修旧好,咱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摆什么鸿门宴?”
“今日谁敢向子舆发难,便是与陆、顾两家过不去。”
陆、顾两家分量摆在那,陆逊手里还攥着大都督的印。
邢道荣拱手:“公纪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陆绩连连点头:“安心,安心就是。”
接着一个个引见。
江东世家的名字一串串报过来,大半没进过他的耳朵。
真正主事的,还是顾雍这几个。
落座。几十道目光斜斜地探过来,从他袖口扫到靴尖。
邢道荣把眼睛落在江面上:“公纪,品鉴会怎么走,我跟着你们。”
陆绩兴致高:“诸位,邢将军是吾等特意请来的。”
“那首《临江仙》,诸位都听过。才华两个字,不必我多说。”
众人点头。
一个少年从席间站起来:“昔日将军风采没赶上,今日可否再求一首?”
席上静了一瞬。
客人刚落座就被讨诗,这是拿陆绩的脸往地上按。
陆绩的袖子一抖:“朱异!你做什么?”
朱异。朱桓的儿子,十来岁,与周循年纪相仿,世家的席上少不了他。
朱桓常年带兵在外,见了刘备家的大将,眼里天然带刺。
朱异跟着父亲学了这口气。
再看陆绩、顾雍都捧着这人,他胸口更堵。
少年人,话就冲:“陆先生,久闻邢将军能耐,忍不住上来求一首。”
“将军眼下若没所得,也不好硬逼。”
陆绩要喝止,邢道荣先站起来了。
“不忙。既然来了,总得露一手。”
“还是拿这长江做题?”
陆绩忙点头:“自然是好。只是子舆前头那首太狠,这一首比得过么?”
天下写长江的词,那一首已经压到顶。
邢道荣心里翻出另一首。
他甩了甩袖子,走到众人中间,绕场看了半圈。
“长江万里白如练,淮山数点青如淀。”
“江帆几片疾如箭,山泉千尺飞如电。”
“晚云都变露,新月初学扇,塞鸿一字来如线。”
满船人还在咂摸字里的味道。
邢道荣又问:“诸位去过塞外么?”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塞外的风沙,江东比不了。诸位该早些匡扶社稷。”
朱异的眉头拧起来。
江东没有匡扶汉室这套说法。这话听着像劝降。
邢道荣往前三步,站到他面前。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建安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奸人异贼。”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念完,他拍了拍朱异的肩:“少年郎,把心放在忠君报国上。别守着一块地,就当天下的社稷。”
满江红。杀招在这儿。
字字砸在朱异胸口。
那句“建安耻”,把曹操挟天子那笔账写死在纸上。
建安这个年号,正是曹操兴屯田、把汉献帝劫到许昌的年头。
词传出去,曹操的名声要再损一层。
朱异张着嘴,一个字吐不出。
前头那首已经够狠,这一首压下来,像石头砸在天灵盖上。
陆绩愣着,顾雍的手停在半空。
鲍隆拍了下船舷:“将军好词!听得我想回关中砍曹操!”
这一嗓子把满船人喊醒了。
陆绩上前,脸上带点苦:“早知道将军有才,没想到一开口就是惊天的一首。”
“这一首摆在这,谁还敢上去献丑?”
他只夸词好,字里的意思一句不碰。
家国之恨,匡扶社稷,忠于汉室,他句句听得清。
太烫。碰不得。
他不评,自有人评。这词压不住,只会烧得更旺。
邢道荣拱手:“献丑,喧宾夺主了。”
陆绩摆手:“哪能介意。有了这首词,千年之后还有人提今日。”
邢道荣笑了一下:“人生几十载,去事恍如梦幻,天下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要叫世人记住,或如始皇帝一统天下,或如骠骑将军马革裹尸,或如博望侯通绝域。”
“心要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是进亦忧,退亦忧。”
一句一句丢下去,落在楼船里每个人的心口上。
陆绩跟着念了两遍,撩袍一拜:“将军之才,我不及万分之一。今日受教,受我一拜。”
他这一拜,满船人跟着弯腰:“今日受教,当受一拜。”
折服。
江东这些世家,被几句话按得齐刷刷低头。
小乔站在人后,指尖捏着袖口,眼睛有些发直。
“便是周郎还在,也难叫这些人齐心一拜。”
“姐夫真是大丈夫。”
邢道荣回礼:“话多了,诸位见谅。公纪,开场吧。”
陆绩还想再听,可不好硬逼。
“诸位,各就各位,今年的品鉴会开始。”
人陆续落座,眼风还往邢道荣身上飘。
他挑了个偏位坐下。
场上都是十来岁的少年,念几句诗,评几句字,名声刷得响。
“姐夫,发什么呆?”
邢道荣回神,声音压得低:“江东世家太恋名声。对家族是好,对百姓是顽疾。”
小乔背上一凉,汗毛立起来。
当着这么多世家的面,说他们是百姓的“顽疾”。
是好话还是坏话,她听不出来。
看他一脸认真,她把眉头皱着,没接。
“世家盘根错节,官职都攥在手里。天下的得失,就落在他们一句话上。”
“一心向公也罢。多数还是替自家算账,逃不开家族两个字。”
小乔自己是世家女儿,这话挑不出错。
可这楼船上,没一个人觉得这是毛病。
“姐夫,天下都靠世家撑着。你莫不是还想动它?”
邢道荣没接这句:“眼下还不到时候。”
“眼下没人解得开。终有一日,会有人拿着族谱,把这顽疾剜干净。”
族谱。
小乔没听懂这四个字,背上又凉了一层。
她对品鉴会的那点兴致,散了个干净。
这念头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
自打不打算去送死,要扶起汉室、改一改华夏的命,这念头就一点点长。
今天满船江东子弟,寒门没有,该说是平民出身的,一个都没有。
念头长得更硬。
替刘备把汉室扶起来,之后还留一个旧日的王朝么?
要改。
改就要动这些人的碗。
从哪下手,眼下就该铺路了。
小乔捏着袖口,没接话。
邢道荣把酒盏搁回案上,杯底磕在木板上,闷响一声。
满船的人,一个个姓氏,他都记下了。
清算那天,一个都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