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他要把那颗人头挂上旗杆
关外的火堆，一夜比一夜多。
头三天，邢道荣在关墙上还数得清，七堆。
到第十日，火星子铺出去半里，眼都数花了。
守夜的换到第三班，箭楼上的风把火把吹成一条线。
曹操原先的算盘简单。
散关里只一个马超，硬攻，破关，西凉就平了。
换人的信一到，送人的偏偏是邢道荣。
曹字大旗停在原地，再没往前挪过一步。
来送人的队伍退回关下，连旗号都没敢竖。
许褚请了三回令，要连夜强攻。
曹操把令压下去，只留一句。
“关里有那个人。别的都往后排。”
灭了这个人，比平一州要紧。
许褚的兵在关下挖壕，三道，壕沟后头立起弩车。
壕外的哨马一日跑三趟，跑回来都摇头。
散的守在垛口，围的蹲在壕里，谁也不敢先动。
两边的哨探在关下碰过面，各退一步，谁也没喊。
一边要守，一边要围，日子静得发紧。
壕沟里的曹兵也在数日子，米袋一天比一天轻。
散关可以不要。天水可以不要。
那颗人头，得挂到旗杆上去。
让此人多活一年，往后二十年他都睡不踏实。
夜里的军报他一份一份看完，压在灯下，堆得比砚台还高。
关里的灶烟，一天比一天细。
伙夫把锅底的糊渣刮下来，兑水再煮一锅。
兵卒蹲在墙根下，把最后半块干饼掰成三份，谁也没先咬。
有人把粮袋翻过来抖，抖出一把糠。
有人把家书折成小块，塞回怀里贴着肉。
更鼓敲过五遍，墙根下还有人低声说话，话头一开就收不住。
“半个月了。庞将军连一片布都没捎回来。”
“粮车十五天没进关。你们说仓里还剩几斗？”
“关外那些帐篷，昨天又多了一片。”
“咱们是不是成了孤关。”
说这话的兵把脸埋进膝头。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把刀往土里狠狠一插。
“邢将军慌过吗？你们慌什么。”
“天火。将军连天火都会。”
“真到那天，一把火过去，那些帐子全成灰。”
“前番哪一回不是他先把人捞回来的。”
有人把刀鞘拍得响。
这话越传越神，传成了一股劲。
夜里有人蹲在中军帐外，对着灯火磕头，磕完还不敢抬头。
军中的话，邢道荣一句没漏，一句没接。
灯芯他自己剪了三回。
摸不着底的主帅，才叫人不敢乱动。
城头有兵问他几时出兵，他抬手指关外那片土。
他每日巡城两趟，脚步不快不慢。
有兵看他，他就点头。
回帐把账簿摊开，一页一页翻，翻到粮数就停手。
指头按在案沿上，按到发白，才松开。
外头风把旗绳抽得直响，他一夜没解甲。
“子舆。”马超把拳按在舆图上，指节压得发白。
“你今夜带三百骑走。这关交给我。”
“真出了岔子，两个人一起埋在这儿，不值。”
“我一个孤家寡人。”
这不是客气话。
马超进蜀那年，身边只剩一个马岱。
妹妹马云禄远在别处，其余家小，全死在乱军里。
后来重新娶妻，儿子才刚会抓手。
睡到半夜，他常睁着眼看帐顶，看到天亮。
这几日他走到帐门口，掀帘，又放下。
邢道荣摇头，把手按在舆图的关口上。
“我今夜走了，这关明早就散。”
“粮还有一月。”
“令明走的时候，仓里几斗几升都是他跟我一起点的。”
“那个数，他记着。”
马超盯着他看了半晌，闷闷点头。
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指腹沾了一层灰。
半月的文书绕了几道山，压在成都的案上。
送信的骑士路上换死了两匹。
刘备看完，两手抬不起来。
十根手指僵着，张不开，掌心的汗把纸角洇软了一片。
案上的文书滑到地上，他弯不下腰去捡。
华佗的针一针一针往下扎，那口气才顺回胸口。
针拔了，他的手还在抖。
人一能开口，就把诸葛亮、法正、张飞都叫了来。
张飞进门先看他的手，看过才落座。
刘备把诸葛亮的手拉过来，按在案面上。
这一趟不为议事，只为听个明白。
诸葛亮的袖子还没抚平。
“主公，凉州这一变，谁都没料到。”
“曹操会伸手去拉戎人。”
“戎人不识王化，只认刀口上的利。”
刘备把纸推回去。“军师无错。是他不要脸。”
说这句时，他脸上没变色。
自家跟羌人那点往来，他心里有数，嘴上不提。
张飞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跳出半尺。
“为那把椅子，他什么都肯卖。”
“西凉的百姓算什么，他的王位才算。”
“等我杀进邺城，那颗头我亲手提回来。”
“我这把矛还没老。”
法正等张飞骂完，才躬身，一条腿有点跛，站得慢。
“主公，兵太疲了。”
“入川、关中、平南，换着班打，人还是那些。”
“粮车一开动，就停不下来。”
“两州的粮，养十几万张嘴。”
“田里的活停了三茬，百姓也疲。”
“真要大动，粮道得先算清。”
“疲兵出去，撞上养足了的曹军。”
刘备把拳头压在案沿上。
“粮有多紧，我清楚。凉州不能扔。”
“凉州是刚拿下的。撒手，就再拿不回来。”
“这一趟，推不掉。”
诸葛亮上前一步。“成都的兵太慢。叫汉中出。”
“汉中的兵近，粮也近。”
张飞脖子上的筋一跳，眼珠子鼓出来。
人在成都，兵在汉中，这一战眼看要落到别人手里。
“大哥！我这就往汉中赶，领兵杀去凉州！”
“人不在汉中，一路赶过去就是。”
张飞的嗓门把梁上的灰震下来。
诸葛亮抬手拦住他。“翼德，你赶去汉中，日子赶不上。”
“有件更要紧的差事给你。”
张飞把嘴闭上，只等他说，眼睛盯着诸葛亮的脸。
“凉州一丢，散关就是一座孤关。”
“子舆在里头。那一处，比凉州更险。”
“你带一部兵，直扑散关。把人给我带出来。”
张飞一拱手，甲叶撞得响。
“大哥，军师。日夜赶路，我把邢将军提出来。”
“三日之内我就动身。”
刘备的手还捏着。
崔林从那关口回来，话讲得直，说完把袖子一甩。
那道口子，邢道荣自己杀得开。
他守，是为凉州。
这样的人丢在关里，往后谁还肯替汉家卖命。
“关口丢了不打紧。”他抬起头，声音压得低。
“子舆，必须活着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