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换人质那天他先把亲提了
院里那棵老梧桐，干子直直戳进云里。邢道荣念了半句，等着周循接。
周循立在树影里，鞋底在地上蹭出一个小坑，蹭得老半天。
“枝上招着南来北往的鸟。”他停住，眼皮抬了一下，“叶子送走一阵阵风。”
小乔的手拍在石桌上。“好！这一句好！”
她转头看邢道荣，眼睛亮得发直。
邢道荣点了下头。
小乔的眼眶立刻红了，抓起绢子起身。“妾身把这诗传回江东去。”
她走得急，裙角扫倒门边一只水盆，水泼了半阶。
邢道荣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出了一口长气，转头看周循。
少年的耳根红透，两只手抠着衣角，抠得布面起了毛球。
“别摆这张脸。”邢道荣把袖子一甩。
“人家一眼就能从你脸上瞧出不对。”
“这首是我塞给你的，塞进你手里，就是你的。谁问都说是自己做的。”
周循的头低下去，指甲掐进掌心。“这算骗我母亲。”
“你母亲要的是一张榜，不是一个才子。”
少年把这话嚼了半天，忽然抬起头。“将军，回了江东，就不一样了？”
“我娘好不容易从那儿出来，还回去做什么？”
邢道荣往石阶上一坐，手掌撑着膝盖。
“你娘跟你姨母，不是一路人。”
“你娘当年出江东，是周家被人算计，姐姐又先跑了，她才跟着跑。”
“乔夫人跟在我身边，好歹有个奔头。她在这院里，站没处站，坐没处坐。”
周循的眉毛拧成一团。
“江东那些大族，跟孙权一天比一天生分。”
“当初容不下周家的是他们，如今想拉周家的也是他们。”
邢道荣弹了弹衣摆上的灰。“这话跟你这岁数说不明白，记着就是了。”
消息还没传到荆州，邺城先掀了一回桌案。
刘晔进门复命，只说了一句：刘备要拿夏侯惇换崔家。
曹操的手一推，案面翻过去，笔砚滚了一地，墨泼在席子上。
“崔琰跑了，杨彪死在崔家门前，那时候我就看出这家人心不在这里。”
“只是没有凭据，我才压着手没动。”
他站起来，袍角带翻了药炉边的木凳。“如今他们跟刘备勾在一处，还等什么？”
刘晔抢上一步拦住。“魏王，动不得。”
“没有书信，没有活口，闹开来，全邺城的世家都要乱。”
“不如先把夏侯将军换回来，崔家的事，日后平了刘备再算。”
曹操按着额角，太阳穴一跳一跳，指头压得皮肉陷下去。
墙角的药炉咕嘟作响，苦味一层层压过来。
从前这头风挑季节，劳累过了才犯，如今没个准头，站着也能发。
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他心里有数。心思从扫平天下，挪到了给儿子铺路上。
曹丕二十五，年岁不够四十，压不住满朝老臣。
夏侯惇是曹家的骨头，军中又有人望，回来扶一把正合适。
“刘备要崔家，给他。”曹操把手从额上放下来。
“元让必须回来。子扬去信，叫他放人。”
“崔家放走可以，不许走荆州入川。”
“跟他们说，要走，只许走凉州那条路。”
刘晔抬眼，看见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后颈一凉。这事远没有完。
信到荆州，刘备肩上先松了一截。看完换人的地界，手指停在地图上不动了。
樊城。谁家的人，在人家的地盘上换？
堂上议事，法正把袖子一撸。“改在大散关。”
曹操挑了南边，这边就往西边挑，做事的人心都这样。
诸葛亮摇扇子的手停了停。“曹操的话信不得。就算在大散关，也得有大将押着。”
刘备的目光在邢道荣身上停了一下，很快挪开。
“子与家里夫人要临盆，不好走这一趟。”
“叫子龙去，稳当。”
张飞一巴掌拍在案上。“不劳子龙，某去！”
“崔家一个不落接回来，少一根头发，某把脑袋搁在这案上。”
邢道荣往前半步，拱手。“主公，末将本就要去大散关求亲。”
“这趟顺路，交给我。”
刘备这才点头。这人办事，从没让他半夜坐起来过。
府里，樊玉凤替他系甲绳，手指在铜扣上停了两回。
“府里的事妾身管。你只管把人带回来。”
“换个人罢了。”邢道荣把刀挂上腰，“快去快回，兴许赶得上你临盆。”
“别抢时辰。”她抬手替他压平肩上的褶子，“华神医在，产房的事不用你操心。”
十来骑出城，押着夏侯惇，驮着聘礼，一路向西。
大散关的关门敞着，马超立在关前，隔着老远就招手。
一照面，巴掌拍在邢道荣肩上，拍得他半边肩骨发麻。
“子与，你在南边那些事，我听着都过瘾。”
邢道荣拱手，把话摆正。“孟起，今日头一件，是提亲。”
“关中之战，我与令妹定情。求孟起点头，娶她做正妻。”
马超笑得眼睛挤成缝。“妹夫！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妹夫！”
“一封信的事，我还能拦着不成？走走走，摆酒！”
邢道荣横臂挡住他。“孟起，酒留着。今日还有一件正事。”
他把夏侯惇换崔家的话说了一遍。
马超脸上的笑一寸寸收干，手按上刀柄。“那独眼的也配活着回去？”
“等曹兵一到，我带人掩过去，崔家抢了就是。”
“曹操与咱们是仇人，失信的事不能做。”邢道荣摇头。
“坏了主公的名声，比丢十车粮还重。”
马超攥拳，指节响了一串。“饶他一回。下回撞见，我亲手剁。”
当夜只饮了三杯，酒碗搁在关墙上，风把酒气吹散。
次日清早，夏侯惇站在关门下，脚在原地挪来挪去。
远处尘头一起，他的脖子就往前伸，独眼里的血丝涨红。
邢道荣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曹操待你不薄，什么条件都应了。”
“下回争气些，别再叫人捆着送来。”
夏侯惇胸口起伏，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
许褚押着车队到了。一张脸绷得死紧，缰绳在手里缠了两圈。
“邢道荣，夏侯将军何在？”
“人在。”邢道荣把夏侯惇往前一带，“把崔家的人带过来。”
“你先放人。”
“你先放。”
马超在旁嗤了一声，刀出鞘半寸。“不放最好。我这就砍了他，给我族人抵命。”
许褚的手在刀柄上收紧，又慢慢松开。这一注他不敢押。
大袖一甩，关下尘土翻起，一队车马朝这边走。
打头那人四方脸，眉骨跟崔琰有三分像，走路腰背笔直。
那人拱手到地。“清河崔林。久闻将军大名。”
邢道荣还礼，眼睛扫过他身后的车马，箱子比人多出一半的空缺。
留在邺城的东西，比放出来的人多得多。
他把缰绳甩给亲兵，低声吩咐了两句，亲兵掉头往南去了。
马超把酒碗往关墙上一磕，瓷片崩了一地。“妹夫，曹操把崔家往凉州赶。”
“下一步，就该伸手摸我的脖子了。”
邢道荣没答话，抬头看西边的云。风向换了，接下来动的不是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