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万箭未成,刀已到床前
大散关的信使跑死了两匹马。
纸上只留一行:张飞设伏,夏侯惇又被捆了。
夏侯惇带兵去袭关,人马进了谷道,两头石头滚下来,退路先断了。
邢道荣把纸拍在案角,笑得肩膀直抖。
一军主帅被人拿了两回,翻遍兵书也寻不出第二桩。
令旗往土里一插,鼓声压上陈仓城头。
前些日子还是许褚追着打,眼下攻守倒了个头。
城墙根下的尸身摞了一层又一层,高过云梯。
马超在北门架起撞车,门板一声一声地叫,城砖往下掉渣。
他原本只想把许褚顶回去,顺手把陈仓揣进兜里。
打着打着,对面那架势不对了。
许褚不撤,一步不退,摆出拿命换时间的路子。
邢道荣把斥候放到百里外,回报一样:曹字大旗一支没动。
他把马鞭攥得指节发白。
邪门归邪门,便宜摆在脚边,不吃对不起自己。
诸将围到许褚马前,袍角发颤。
“将军,这城守不住,隔些日子再回来拿。”
许褚把刀鞘往地上一顿:“魏王军令未到,哪个敢退。”
劝的人退开三步,闭上嘴。
他们怀里都揣着本账:战报一字没瞒送往邺城,曹操早该回话。
援兵不到也罢,总得有句话指点。
如今连半个字都没有。
营里有人半夜去探道,回来只说路上不见半骑魏军。
许褚压得住嘴,压不住这些眼睛。
心思一旦活泛,越压越乱。
城头的火把一支一支少下去,他数到第七支,回头看见诸将都低着头。
大散关的张飞被调出关,四路兵马一齐压上陈仓。
东门邢道荣,西门张飞,南门马超,北门庞德。
四员将,一个比一个狠。
城头鼓声一夜没歇,擂得人耳朵发麻。
云梯撞上垛口,木屑乱飞。
火油浇下去,梯子上的人连喊都来不及。
缺口刚补上,第二拨又顶上来。
张飞骑着黑马绕城大骂:“许仲康,缩在壳里算什么虎侯!”
许褚撕了衣襟裹住臂上的口子,一句话不回。
邢道荣策马到城下,嗓门顺着风往里灌。
“曹操病重,管不着你们了!”
“孤军一支,降了有活路,别陪着魏王一起进土!”
这话钻进墙缝,也钻进人耳朵。
城头几个弓手把箭搭上去,又把弦松了。
陈仓上下的兵,握矛的手抖成一片。
曹操身子不济,营里人人晓得。
关中之战打了一半就散了摊子,根子正在这里。
谁也没敢往“病到抛下兵马”上想。
这话摆在眼前,听着倒真。
许褚在城头跳脚,骂得满口唾沫:“妖言惑众,咒我魏王!”
骂声再响,压不住城里的风向。
当夜就有人缒绳下城,跪在邢道荣马前。
邢道荣一个个接,热汤热饭安置。
防着夹带细作,全划到西营,交庞德拿眼睛盯着。
庞德在降兵堆里点人头,点到一半,名册已被汗浸透。
有人把长矛从垛口扔下来,扎进泥里,矛杆还在晃。
一边人数往下降,一边四将齐在,气焰往上翻。
陈仓这道墙,成了窗户纸,一戳就透。
许褚回帐传令:三日之内,凑足万支箭。
城中民房拆了,梁木砖石全搬上城头,当滚木擂石。
百姓抱着门板蹲在街上,哭声半夜没停。
许褚提着鞭子在街上走,一鞭抽在门框上,木屑溅到人脸上。
次日,两员末将进帐,一个叫王林,一个叫乐和。
王林躬身:“万支箭实在太多,三日凑不出,望将军宽限。”
许褚手按刀柄,眼珠通红:“我恨不能明日万箭齐发,射死邢道荣!”
“你敢违我将令!”
两人被拖出帐外,各打五十杖。
杖声一下一下,血点子溅在帐帘上。
打完,许褚抬手指着他们:“明日必须齐备,误了期限,拿你们两个的头示众!”
两人半扶半架回了营,满口血吐在地上发黑。
王林抹了把嘴:“三日万箭,神仙也变不出来。”
“他那火气一炸就没边,明日交不出,你我两颗头挂辕门。”
乐和把短刀拍在案上:“他把百姓房子都拆了,城里人恨得咬牙。”
“等他来杀,不如我们先动手。”
王林点头:“他杀我,不如我杀他。”
“可怎么近身?”
帐前亲兵十二个,许褚一双手能撕虎,两人对望,脚都钉在地上。
王林把短刀往靴筒里塞了两回,塞不进去。
乐和压着嗓子:“等他睡熟。”
许褚这夜坐在帐中,一会儿想城外四路人马,一会儿想邺城。
案上的军报翻了三遍,一个字没进脑子。
手指抠着案沿,木刺扎进指甲缝也没觉出来。
酒坛搬来两坛,他一个人灌空。
站不住,倒在榻上,鼻息打得帐布直响。
初更天,两人揣着短刀进帐,口称有军情密报。
帐里酒气冲鼻,许褚四仰八叉,喉咙里滚雷。
王林的手在袖里抖,刀柄烫得握不住,脚挪不动。
乐和一把攥住他手腕,短刀捅进许褚肚腹。
没甲,一刀到底。
许褚眼珠猛地睁开,两只手往上抓。
王林牙关磕得直响,魂都快飞了。
刀拔不出来,也回不了头。
乐和再捅胸口,王林扑上去捅小腹。
血漫到靴面,帐里腥得呛人。
许褚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四肢一挺,再没动。
建安十八年,虎侯许褚,死在自家部将的刀下,四十三岁。
天没亮,两人割下头颅,缒城投了邢道荣。
邢道荣掀开包袱皮,手停在半空。
他想过十几种拿许褚的法子,没一种长这样。
虎侯没战死,被自己人割了脑袋。
他让人把包袱重新裹好,当夜赏了两人酒肉。
天亮攻城,城门自己开了。
曹兵大半丢下兵器,跪了满街。
邢道荣踩着一地血水走进去,靴底粘得抬不动。
他把张飞几人叫到堂上:“这颗头留着占地,送还魏王。”
张飞一拍大腿:“这主意好!”
“曹操见了,心口得挨一刀,气死他更好。”
“可子与,曹操到底在搞什么,兵马一动不动,这一支他不要了?”
邢道荣捏着酒盏没应声。
邺城一定出了事,出到什么地步,他不是神仙。
越没动静,事情越大。
他把酒盏扣在案上:“派人快马送,路上不许停。”
张飞拎起那颗头看了看,又扔回匣里,拿布盖严。
邺城宫殿外,药味压过了香。
帘内的咳声一下一下,荀攸抱着那只木匣,铜扣硌进了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