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城头那面鼓,由一个孩子来敲
冀县那边,是塌下来的。
姜囧的刀举起来,没落下去。
来使带着一身土跑出城门,第二日,戎人的帐子从四面合上来。
城中能拿主意的,只剩姜囧与任览。
“援兵没有。守着,一日少一批人。”
任览把手在袖子里来回搓,搓出响声。
“四周县城都换了旗,就剩咱们这一座。守到几时?”
姜囧把刀横在膝上。“城破那天,我这条命先垫。”
任览叹了一声,眼往城下那片瓦顶看。
“真没别的法子,吾等死战也罢了。城里百姓呢。”
“汉中王出兵没有,几时能到。”
姜囧没接话。
最近的救兵,消息一来一回,也得几日。
这县城撑半月,已经是顶了。
“太守别愁。”他把刀往地上一立。
“真到城破那天,拿我这颗头出去。”
“就说我架着太守守的城,与太守无干。城里人能活。”
任览愣在那儿。
投降的话咽回喉咙,再没往外吐。
过了几日,箭上楼,钉进垛口,拔出来带着木屑。
城墙根的土被射得跟刺猬一样。
青壮上了垛口,老的搬石头,妇人烧水。
水缸见了底,人开始喝井里带泥的那一层。
姜囧披甲上马。
“敌军势大,守不住了。”
“我带兵出去,直冲他本阵。杀了那大帅,围自解。”
任览往城外看。人黑压压一片,看不到边。
“姜兄……”
“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
三门大开。姜囧一马当先杀出去。
戎人往后退,退得整齐。
追出去二里,一声炮响,四面的旗子合上来。
人和马被围在正中。
姜囧前后砍了几趟,刀口卷了,死在手下的有几百。
敌军里有人喊了一声。“放箭!”
箭雨泼下来,马腿一软,人从鞍上栽下去。
“力气尽了……这条命,交出去。”
剑横在颈上,血喷在土里。
城头上,任览看得清清楚楚。
手按刀柄,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牙关磕了两下,他把手收回来。
头盔摘下来,又扣回去。
戎人收拢队伍,转头又朝城来。
号角从远处压过来,一阵一阵。
任览抬眼。刘字旗。
“援军!援军到了!”
喊完,喉咙发紧。
早来半个时辰,城下那个人就不必死。
这笔账,找谁算。
来的是庞德。
一路进天水,县城都开门,送粮,点头哈腰。
今天跟曹家,明天跟刘家,谁也说不清这郡最后归谁。
庞德五千人赶到冀县,正看见姜囧自刎。
一路见的都是滑头,好不容易撞上一个硬的,人没了。
他吼了一声,提刀冲进去。
戎人摆的是攻城的阵,后背全空。
马蹄从背后砸下来,阵就散了。
庞德一马当先,手起刀落,人翻下马。
刀上的血顺着护手滴到靴面。
“庞德!张合在此!”
张合从斜里杀出来。
庞德勒住马。“张合,你也是读过书的人。”
“大汉的将军,跟戎狄挤一个锅里?”
“当年武帝北逐匈奴,你忘了。”
张合脸上挂不住,枪杆在掌心打了个滑。
戎人这趟,不是他的主意,军令压在他头上。
“庞德,少在这儿说嘴。”
“你们拉羌人的时候,怎么不念这些。”
枪尖一抖,两马交在一处。
十来合,谁也压不住谁。
城里,任览的手按在垛口上,脚已经往马道挪。
身后一个声音,还带着孩子气。
“太守。”
“现在不出兵,等到几时?”
任览回头。姜囧的儿子,姜维。
谁也不记得这孩子什么时候上的城头。
他没哭,脸上的土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白印。
“我带你出城。”任览把刀往腰上一挂。“城头这面鼓,归你。”
“好。”
孩子走到鼓前,两手攥住鼓槌。
城门再开。能提刀的,全出去了。
“咚!咚!咚!”
鼓面震得他虎口发麻。
鼓声砸下去,城下的人都抬头。
那面鼓后头站着一个孩子。
他爹的血还没干在城门口。
戎人的阵脚一松。
张合、庞德都没料到,这么一座小县,能挤出这么一股劲。
败兵往后退,退成了溃。
庞德没敢追远。
天水这摊子摸不清,他肩上还压着两条命。
进城,与任览合兵一处。
“守了十来日。人却死在援军到之前。”任览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
庞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忠汉的人,还有。曹操那把椅子,坐不稳。”
任览问他从哪来。
庞德说从散关一路杀下来,成都、汉中的兵该都动了。
任览把头盔重新扣上,那口气这才松开。
投降两个字,从此不提。
姜维走过来。
“庞将军。散关怎么样?”
十来岁的孩子,问得直。
庞德念着他爹,也念着邢道荣看重这孩子,还是答了。
“关里有邢将军。难打。”
“成了孤关,粮就紧。”
“大散关是雄关,曹操亲自来也啃不动。”
“他要围。围住关,打来救的人,把粮道切了。”
“送粮的车一出去,半路就没了。”
庞德看着这孩子。丧父不到一日,脸上没有一滴水。
“那你说,怎么办。”
“守城不难。解围,得里应外合。”
“跟邢将军约一处火。火一起,两边同时动。”
“先把打援的那支吃掉。”
“火要夜里举,举三处,看准了再动。”
“粮车做饵。车一露头,敌军必来抢。”
庞德皱眉。“关里的人得知道这套路。得送死士进去。”
“我去。”
庞德一把按住他肩膀。“小将军,你还小。”
“我说不明白,他们更说不明白。”姜维把肩上的手推开。
“曹兵见我这么点大,未必细看。”
他跪下,额头磕在土上。
“邢将军给过我的,不止一顿饭。这恩得还。”
庞德把人扶起来,半晌,点了头。
五个精兵,一匹小马,往散关去。
散关里,马超在数仓。
“子舆,粮剩半月。”
“外头的帐子一日比一日多。”
“先前能突出去,现在未必。”
“急什么。”邢道荣把舆图压平。
“令明这半月必来信。”
“带不来粮,也能接我们出去。”
马超把刀往地上一顿。
“那些杂种,等我出去,一刀一刀全剁了。”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兵跑进来,脸上还挂着不敢信。
“将军……关外有个孩子,说叫姜维,要见将军。”
邢道荣猛地站起来,案上的铜盏晃倒,水淌到地上。
“领进来。快。”
人一进帐,短襦上全是土,鞋底磨穿了。
“维儿。天水……丢了?”
姜维跪下,额头碰地。
“我爹死在城下。庞将军来救,冀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