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他要把火从天上倒下来
邢道荣把左臂那圈布条解开，伤口边翻着白，他拿烧酒浇了一遍。
营里磨刀的声音从早响到晚，磨石都薄了一层。
南蛮真聚成一坨，这口牙得崩掉几颗。
他数着日子等对面动，等来的却是中军传令。
帐里那盏灯烧得只剩一寸，诸葛亮坐在案后，脸白得像没上色的绢。
邢道荣脚下在门槛上停了半拍。
跟着这人打了几年仗，这张脸头一回见。
“成都的米价涨了？”
“米价没动。”
诸葛亮把那封绢书推过来，指头压在角上，压得纸起了褶。
“是天底下出了事。”
绢书上墨迹发虚，写的是杨彪。
人死了，嘴也闭了，那封信还在曹操手里。
曹操拖着病体上殿，把信摊在天子案前。
“臣病重那几日，是谁要杀忠良？”
刘协嘴唇动了两下，没吐出一个字。
死人不会辩解，黑锅就扣在杨彪背上。
装病装死装了半年，等的就是这一句名头。
“天子受人蒙蔽，须清君侧。”
刀一下就有了去处。
许都街上，囚车一辆接一辆往西市拉，车轮压在青石上，一路都是响。
天子身边剩的那几个硬骨头，反曹的贤臣，抓的抓，关的关。
各世家闭门不出，崔家连夜递了一封信进成都。
邢道荣把绢书放下，指腹在案面上蹭了两下。
他心里松了半口气。刘协被逼到墙角，刘备才有台阶。
不逼，那把椅子谁给他腾出来。
这话不能说出口。
他把牙一咬，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半寸。
“曹操怎敢如此！”
诸葛亮眼里那层灰没散。
“主公要再打曹操。南中之战，拖不得了。”
“探马报到泸水，蛮王的大军已经聚齐，一战可定。”
邢道荣把茶盏扶正。
“天子蒙难，该救。可这几年仗没停过，兵困马乏。”
“南中平了，也别急着北上。”
诸葛亮没接，手指在羽扇骨上摩了两下。
“平了南中再说。主公自有思量。”
邢道荣没再问，把手指在案沿上磕了两下。
帐外马蹄声急，马谡掀帘进来，甲叶上还挂着露水。
“木鹿大王、兀突骨，都到泸水了。”
“蛮兵人头挤人头，河滩上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诸葛亮点头，羽扇朝地图一压。
“木鹿会法术，出行骑象，能呼风唤雨。”
“虎豹豺狼、毒蛇恶蝎，跟着他走。手下数万蛮兵。”
“兀突骨那边，人人一口利刀钢叉，号藤甲军。”
“最矮的也有九尺，脸丑得能吓哭孩子。”
邢道荣眉头松开。这情报挖得够深。
马谡把探马报的时辰、人数、水源都写在纸上，字挤得满。
邢道荣斜了他一眼，先前那点嫌弃散了大半。
这人冲锋或许平常，跑腿问话是一把好手。
马谡把袖子一卷，说得更细。
“他洞里出藤，长在山涧石壁上。”
“采下来泡油，半年才捞出来晒，晒干再泡，来回十几遍。”
“前后胸各一片，两臂两片，下裙五片，凑成一副。”
“穿上渡江不沉，淋水不湿，刀砍枪刺都进不去。”
“箭射上去，全落地上。”
“我见过割下来的一片，刀剁上去，刃口卷了。”
帐里几个将官互相看了一眼，喉头都在动。
邢道荣靠在柱子上，脸上没什么动静。
诸葛亮抬眼：“子与，你有法子？”
“有。”
邢道荣把斧柄往地上一顿。
“兽怕火，藤也怕火。一把火过去，什么都剩不下。”
诸葛亮羽扇停在半空。
“兽怕火，藤怕火，他们自己也晓得往哪退。火怎么送到他们脚下？”
邢道荣的嘴张了张，没声了。
半晌才道：“这个……还得军师想。”
“火攻好是好，怕那孟获又找个由头，说咱们赢得不干净。”
赵云在边上接了半句：“那蛮王翻脸比翻书快。”
邢道荣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说一千道一万，得让蛮人怕。只给恩，就得抓七回放七回。
他把斧柄一提。
“军师，我有一计，叫天火。”
帐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个响。
诸葛亮把羽扇搁下：“何为天火？”
“得军师帮我。”
“我？”
诸葛亮眉毛抬了半寸，这模样头一回落在众将眼里。
邢道荣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压低。
“军师，你听过天灯没有？”
诸葛亮摇头。
邢道荣抓过两张废纸，一只倒扣在灯上。
“纸罩里的气被火烤热，比外头的冷气轻，就往上走。”
“升到高处，外头的气薄了，托不住它，它就停在那头。”
“火小下去，它自己往下掉。”
“落地时火还没灭，纸罩就烧起来。落在哪儿，哪儿就是一片火。”
“这就是天火。”
邢道荣心里清楚，这灯在别处叫孔明灯。
传说里诸葛亮后来被围在平阳，糊了千张白纸，放上夜空求援。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东西还没落地，名头不好先借。
诸葛亮盯着那只倒扣的纸，指头在案上敲了三下。
“灯升上去，拿火箭射它。”
“火从天上落下来。”
邢道荣点头：“我带人冲进去泼油，前后一起烧。”
诸葛亮看了他很久。
“这东西你从哪儿学来的？”
邢道荣挠了挠后颈，笑得有点憨。
“看灯笼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诸葛亮没追问，只把纸罩翻过来又看了看。
“若不是这乱世，你把心思搁在这些物件上，能省下多少民力。”
邢道荣耳朵有点热。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算学、理化这些，写下来不难，传下去才难。等仗打完再说。
营后空地上，几十只纸灯糊好了，桐油浸过的棉絮塞在底下。
火一点，灯一只只往上爬，红点越缩越小，像一群不肯落地的星。
中途风一扯，歪倒三只，落地烧成两团火，亲兵铲土去盖。
诸葛亮仰着头，帽子滑到后脑也没去扶。
“真上去了！”
诸葛亮蹲下去看那两团灰，看了半炷香。
邢道荣把剩下的纸灯一只只叠好，塞进木箱，箱口拿油布封了三层。
邢道荣把最后一盏递给他。
“上去了。接下来要想法子，叫蛮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诸葛亮笑起来，羽扇在掌心一拍。
“灯是你弄出来的，这功劳算你的。”
“南中平了，你就不只是杀神，还得添个火神。”
邢道荣把灯绳一松，火点钻进夜色里。
泸水北岸，孟获的马蹄把河滩踩成一片泥。
前锋推到水边，木鹿的象队在后面压着。
木鹿大王骑在象背上，兀突骨走在最前，藤甲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诸葛亮的大营一旗一旗往后收。
三十里，一步没乱。
孟获勒住马，肩膀笑得直抖。
“汉人怕了！”
木鹿大王摸了摸象耳：“退得太齐整了。”
孟获把马鞭往前一甩。
“齐整，是跑得齐整。”
前方三十里，没有一面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