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一首游子吟震住江东姐妹花
营门外的浮土没扫净,姜囧已经进了院,先理衣襟,再正冠,才跨过门槛。
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下一层土。
院里石桌上摊着半张没写完的谱,风一翻,纸角自己卷过去。
邢道荣把茶碗推过去。“坐。”
碗底在木案上磨出一声闷响。姜囧没坐,站着把话讲完。
茶碗的热气蹭到他手背上,他没躲。
话很短:家里那位夫人念儿子,饭碗端起来又放下,夜夜翻身到天亮。
讲完他抬眼打量对面的人。肩背厚得能挡住半扇门,一只手掌压在案上,指头粗得像短棍。
这人开口却慢,字一个一个往外送。“母亲念儿子,天底下最硬的理由。”
“回去。路上别赶夜车。”
姜囧肩头塌下半寸,拱手到底,袖口扫起一层土。
邢道荣端起碗,念了两句《游子吟》:缝衣的针脚,远行的包袱,怕孩子回来得迟。
院里的风停了一停,檐下两只雀也闭了嘴。
姜囧的手指在膝上敲。三下,五下,敲到自己都忘了收。
好在哪儿他说不出,只听完了喉咙发紧,眼眶里塞了一把热沙。
更怪的是念诗的人。念完连眉毛都没抬,像顺手扔掉一块果皮。
门口脚步急。姜维进来,先给将军行礼,再给父亲行礼,袖子扫过砖缝里的灰。
邢道荣把来意讲了一遍,讲完端着碗等这小子咧开嘴。
姜维没咧嘴。膝盖一弯跪在砖地上,跪出一声闷响。
砖地凉,隔着裤腿往膝盖缝里钻。
“维儿不回。”
姜囧的胡子抖了两下。“你母亲病着,夜里咳得坐起来。”
姜维抬头,喉结滚了两回,话卡在牙关后面。
“跟着将军一日,胜过在家读十天。”他声音压得低,“回了家,只剩一屋子书。”
“书也在,娘也在。”姜囧的指头戳在半空,“你要哪个?”
姜维把额头磕下去,磕得砖面一响。
“将军教一句,我记一句。”
邢道荣把碗搁下,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有志气的,柴房读得,马厩读得,扛着柴禾也读得。”
“没志气的,给他清净书院,给他神仙洞府,也读成一堆废纸。”
“挑地方,挑时辰,说到底是给自己找台阶。”
“只问一句,这志气是真是假。”
姜维伏下去,额头贴住砖缝,好一会儿才撑地起身,指头沾满灰。
砖缝里那片青苔被他蹭掉一小块。
他抬手在衣襟上抹了一把,灰抹成一道印。
“回去读。一个字不落。”
邢道荣摆手,叫人去收拾行装,又添一句,路上不许熬夜赶车。
姜囧立在廊下,把方才那几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纸笔来不及,他就把字按进掌心,一个字压一个字,攥得指根发白。
姜维出门前回了三次头,第三次院门已经关上了。
父子俩当天出营,车辕碾过院门,扬起一层黄尘。
诗和那番话跟着车走了。先到县里,再到州府,被抄在绢上,写在驿墙的粉皮上。
世家原先只晓得邢道荣能打,词曲的事听过几句,压在军功底下,没人细看。
眼下旧作被一页页翻出来,《临江仙》也重新传开。
茶楼里唱,书铺里抄,挑担的脚夫都能哼两句。
抄错一个字,有人回头跑了三个书铺,非要换一本新的。
到后来才有人咂嘴,原来这位将军还写得一手好词。
府里,樊玉凤端一碟蜜渍梅子进来,碟子搁在案角,眼睛弯成一条缝。
“将军这些词句,妾身听着,骨头都软了。”
邢道荣捏一颗梅子丢进嘴,酸得腮帮子一抽。
“外头人捧,你也跟着捧?”
“妾身可没见过比将军更有能耐的人。”她把尾音拖得老长。
帕子掩住半张嘴,肩膀笑得直颤。
“这话出这道门,就是个笑话。”
“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他把梅核吐在手心,丢进碟子。“站得越高,摔下来越狠。高调招风,嚣张招祸。”
樊玉凤应一声,替他添了半盏茶,茶面上浮着一层白气。
廊下有声音插进来,凉得像井里刚提上来的水。
“大才子,哄姐姐哄得这么热闹?”
大乔立在阶下,手里捏着半幅绢,身后还跟一个,小乔。
绢角卷着,边上沾了一点新墨。
两姐妹站在日头底下,一个素衣,一个青衫,晃得人眼花。
邢道荣的舌头比脑子快。
“青山养出好颜色,一对姐妹赛春花。”
“脸上不扑粉也带露,嫩得能掐出水来。”
两双眼睛齐齐横过来,横得他后颈一层麻。
夸小姨子,这话搁哪朝哪代都是忌讳,嘴快的人自己也知道晚了半句。
小乔没接茬,只说正事。“姜维回了天水。循儿这边,将军可有安排?”
“他回去,是他母亲病。”邢道荣把茶盏推回原处,“你日日守在循儿身边,还要什么安排?”
小乔的嘴唇动了动,手指绞住袖口那根线,话咽回喉咙。
大乔替她开口。“自家人,直说。她想请你也教教循儿写词。”
邢道荣摇头。
“词赋是末技。刀口上讨命的日子,该学兵法,该学政务。”
把诗词叫末技,从他嘴里出来,桌边没人觉得狂。
小乔不退。“将军匀出一点空闲,教他几个窍门,能凑出一首词就行。”
“就行”两个字咬得太死,像钩子。
邢道荣的眉头压下来。“二位到底要什么?”
大乔看了看他的脸色,慌忙把底交了。
江东有个老规矩,评人。
许邵当年办月旦评,一句话能把人捧上天,也能把人踩进泥里。
许邵一死,评坛散了,风气没散。如今换成一年一评,专挑年轻人。
榜单贴在城门底下,由几位老儒执笔,说谁行,谁就行。
榜纸用的是硬黄纸,字写得拳头大,隔三条街都看得清。
榜上留个名,走到哪都有茶递到手边,说亲的媒人能踏破门槛。
小乔要的,是让儿子在那张榜上占住一个名字。
“一首词,换他一个名字。”大乔的声音低下去,“将军抬手的事。”
邢道荣盯着她俩,指节在案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一下。
碟子被推得转了半圈,一颗梅子滚出来,停在案沿。
“榜子什么时候送出去?”
小乔的手指一抖。“三日后。”
邢道荣捏起那颗梅子,捏得指腹泛白。“三日后?那就只剩明日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