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老子这回是让兄弟抬回来的
于禁的旗角拐过山嘴，没了影。邢道荣手里的枪往下一沉，枪尾磕在石头上，人跟着歪。
马云禄前一刻还站得笔直。
她把枪一松。“将军，扶我一下。”
整个人压过来，甲叶硌着甲叶，肩头抖个不停。
他伸手撑她后腰，才觉出自己两臂也抬不起来，脚底像垫了两块砖。
还能打，他不会放于禁走。仇在眼前，眼睁睁看它溜了。
他把她往上提了提。“今日是老子大意，叫那于禁套了一手。”
她抬起脸，牙关还在磕。“算计这东西，哪有回回成的。”
这话没叫他心里松半分。益州、荆州、祁山、关中，他一路没吃过亏。
于禁来的那天，他连正眼都没给。
他以为对面会钻套子，套子反扣在自己头上。
马云禄晚来一刻，今日这具身子是谁的，说不准。
他把她的胳膊架上自己脖颈。“回营。这地方待不得。”
她点了点头，腿一软，马镫都踩不上去。
他把人整个抱起来，一匹马上坐两个。的卢留在营里，这回不用它。
隔着一层铁，什么软不软的，摸不出来。
她拼命跑回来救他这一趟，落在他心口上，沉的。
他低头看她。“回去我替你要个将军做。”
她抿着嘴，眉毛立起来。“我救了他一员大将，这功还能赖掉？”
他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晃。
这年头的女子多是低头敛眉，她这样的，头一回见。
她跟着笑，笑声发虚。后背贴着一层热气，耳朵根烧得慌。
心口在撞，撞得她自己都摸不着头绪，只好跟着他傻笑。
马走得慢，一路摇。
半道上，周泰的人从前面奔来，说陇县城门已经开了。
他调转马头，往陇县去。
城头上站的那个人，黑须、圆脸，是鲍隆。
他仰头喊。“鲍隆！你在上头做什么？”
鲍隆趴在垛口上往下看，嗓子都劈了。“将军！是将军！”
城下一片乱喊，吊桥砸下来。
鲍隆一路跑到马前，抓住缰绳不松手。“将军，我这心悬了一路。”
他抹了把脸。“半道上撞见马姑娘掉头杀回去，我脚都迈出去了。”
“可周将军那边得有人递话，我一口气跑到大营。”
“周将军也要来救，走了半路，站住了，说不如直接摸陇县。”
“我不肯。一座破城，换将军？”
“他讲得也在理。再追上去，人早没了。城拿下来，万一……”
万一什么，他没说下去。拿城换人，这年头谁听过。
邢道荣拍了拍他肩上的土。“都是兄弟，这话不用讲。”
他扫了一圈四周。“周将军呢？”
鲍隆的声音低下去。“陇县兵不多，那赵俨死顶着。”
“周将军看城上不下来，自己攀了云梯。”
邢道荣问这话的时候，脚已经往院里迈。
榻上那个黑脸汉子，脸上没剩多少血色。
这模样，比他自己当年装死那回还难看。
他伸手按住了要起身的人。“幼平，躺着。”
周泰的喉结滚了滚。“城拿下了。末将这几日，尽想将军那头。”
邢道荣点头，喉咙发涩。“这趟是我算漏了，叫你们跟着遭罪。”
鲍隆那句声东击西，马云禄那杆枪，周泰这身伤，少一样，他今日都走不回来。
这一遭，是兄弟们把他架回来的。
他把周泰的被角往上拉了拉，手指抖了一下。
他自己扯了扯领口，前襟全是湿的。
门外马云禄抱着枪坐在阶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
郿县那头，于禁知道陇县丢了。
一口气堵上来，堵在胸口，他抬手捶了一下案角。
人快拿到了，城反丢了。
赵俨没法怪。城上那位挨了两刀还往上爬，硬劈开一个口子。
邢道荣帐下这帮人，个个不要命。
臧霸凑上来，声音压得低。“将军，先走。关中没有隘口。”
于禁没吭声，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
赵俨从城外败进来，衣上还带血。“胜败这东西，不认人。”
“今日不是将军算得差，是天没站咱们这边。”
“谁算得到他在羌营里？”
于禁抬起眼皮，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今日这一败，都记着。”
“下回再撞见他，一分的侥幸都不许有。”
众人齐齐低头。
帐里没人说话，都在心里翻那几句“若是”。
若是臧霸多扛两招，若是张南不急着送命。
若是有用，人早死了。眼下人好好坐在陇城里。
于禁拔营后退，把这口气塞回肚子里。披风扯下来，甩给亲兵。
西县那边，刘备看完军报，把竹简搁下，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三路人马并进，他和马超那头节节往前，邢道荣这里一直被堵在城外。
他没写一个怪字。打仗哪有常胜的。
曹操反手打回来的时候，偏偏是这一路，把陇县捅开了。
营里的头垂下去了，军报一来，又抬起来。
火堆边上有人开始讲陇县那一仗。
“听说是拿邢将军做的饵，把于禁诓出去，城才空的。”
“你那话早馊了。新消息：邢将军把人引到岭上，一个人在万军里杀了个对穿。”
“扯。再有本事也顶不了万人。”
“我听说是个姑娘，带兵从山里把人捞出来的。”
有人啐了一口，火堆一下热闹起来。
“马超将军家的小妹，你们晓得吧。”
“哟——门当户对。”
“咱们将军该不是已经……”
“没干系，哪个姑娘肯拿命去救他？”
刘备听着这些胡说，摇摇头。
这后生能打，就是太招人。屋里两个美人还嫌少。
这门亲事，眼下他也不好开口插手。
听说吴懿也动了心思，要把自家妹子塞过去。
他把这些念头掐了，往法正帐里走。
帐中一座沙盘，木杆头正压着陇县那一块。
法正盯着那块地方，眼睛不挪。
刘备在边上站着，没出声。
帐里只有木杆戳在沙上的轻响。
半晌，法正回神，忙拱手。“主公来了多久？”
刘备摆摆手。“你方才在想什么。”
法正把木杆点在沙盘上。“关中这盘棋，磨不出结果。一城一城地啃，啃到明年也没用。”
“襄阳在曹仁手里，江东的眼睛在江上。荆州动不得。”
“要动，只有一条道——长安。”
刘备把手拢进袖子里。“怎么动。”
“走子午谷。绕过去，直插长安。长安一开，关中就是咱们的。”
法正用木杆在谷口划了一道。“十日，二百里山路，沿途三个关。”
“一路稳打，除非曹魏自己乱起来，不然打到死也打不开。”
刘备抬眼，喉头动了一下。“子午谷……这条路，谁去。”
“要大将。邢将军最合适。”
刘备一巴掌按在沙盘边上，木杆滚了两个圈。
“不成。他连番打下来，人早空了。”
他抬眼看法正，声音硬。“这人，我不往那条谷里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