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女人的枪尖，离他喉咙三寸
马云禄的兵扎在离寨子不远的地方。
马还没卸鞍，人和马都在喘。
探马报来于禁攻本阵，她照着号令回身去救。
队伍掉头，旗子卷起来扛在肩上跑。
跑到半路，撞见从乱军里钻出来的鲍隆。
他那半张脸糊着血泥，说话时吐沫里带着砂。
马腿在抖，人也站不稳，抓着缰才没倒。
几句说完，她把马头一拨，往回赶。
营盘一片狼藉，锅砸了，帐歪着，粮车上的麻袋撕开，谷子撒进泥里。
灶里的火还没灭，锅底糊着一层黑。
跑得急，只带走几日干粮。
她在地上来回看了两遍蹄印，抬鞭就追。
追出十里，四面全是曹军的旗。
路边躺着没来得及带走的伤兵，喊一声就断气。
没有号角，也没有信使，邢道荣在哪个方位，谁也说不清。
风里全是鼓点，一阵远一阵近。
她把耳朵贴在马鞍上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方向。
她勒住缰绳，手在马鞍上按了一会儿。
掌心压在钉子上，硌出一道白痕。
“不能乱。”
“邢将军不会降。”
“逼急了，人只会往高处挪。”
“冲不出来，就得找个能守的地方。”
四下无城，能守的只有山头。
她叫来本地的斥候。
“这一带有岭么？”
“北面三里有一座，山上薄，没什么人去，连名字都没有。”
“坡上有石洞，早年猎人歇脚的地方。”
三里。
她把枪往上一举。
“邢将军在那里，跟我走！”
几十骑撒开，她自己冲在最前头，马蹄把土道踩得翻起。
于禁的兵全在岭上，山下空着，连个望哨也没有。
她一路冲到岭脚，没人拦。
马蹄踩过一堆没烧完的柴，火星子溅在护腿上。
“马姑娘，满山都是曹兵，人必定在上头。”
她没应声，只把枪杆往地上一杵，抬头喊。
“邢将军！援兵到了！”
后头兵卒跟着喊，一声接一声。
“邢将军！邢将军！”
一嗓子接一嗓子，山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送回来。
于禁在岭上掉转马头，脸色发沉。
他身后一个人没留。
号角手挤在半坡，人推着人，吹不上来。
这一片喊声听来，像几万人压了过来。
人还没抓着，自家的阵先乱了。
猎人成了猎物。
他赶紧收拢铺开的兵。
散开容易，往回收难。
命令传下去，先传到的先停，后头的还在往上挤。
一队队人从草里、石后头往山下跑，队列拧成一股乱绳。
马云禄已经撞进这股乱绳里，一眼看见那面帅旗。
银枪一压，直取旗下。
护旗的兵横枪来拦，被一枪挑翻在旗杆底下。
于禁转头，看清是个女将，胡须底下的嘴唇撇了撇。
“妇人也上战场？”
“蜀地没人了？”
他把刀在鞍桥上磕了一下，火星落进马鬃里。
他看得出这女将手上不软，这话是拿刀往人心口上戳。
马云禄勒马，枪尖点地。
“马家小女，今日把你们曹家杀干净。”
枪抬起来，直奔他咽喉。
于禁侧身让开，刀背贴着枪杆磕过去，反手削她肩头。
“马家的？送你去见你爹。”
她手腕一翻，枪尾挑开刀锋，枪头再扎，一枪比一枪近。
两件兵器绞在一处，火星崩到马鬃上。
刀口压下来，枪杆弯出一个弧，又弹回去。
打得急，破绽就出来了。
她左肋空着一块，于禁的刀横扫过去，正切在那道空上。
一声闷哼，他手上加劲，往前压。
她肩甲上的铁片翘起来，血把里头的布浸透。
马云禄掉马就走。
她压低身子，缰绳咬在嘴里。
于禁夹马就追，追出十几步，前头那杆枪忽然回头。
枪尖直奔面门，快得连风都没响。
这招从马超手里学的，叫锁命回马枪。
诈败，败里取胜，一枪要命。
敌将的兵器递出去，收不回来，这一枪就到了。
她学得不到家。
该等对方兵器递出去才回身，她早了一拍。
于禁脖颈一偏，枪锋擦着耳根过去。
人被这股劲带歪，连人带马翻在土里。
马云禄回马再刺。
于禁从地上撑起来，横刀去挡。
裤腿上全是土，膝头磕破了皮。
枪尖离他喉咙还剩三寸，一杆枪从侧面替他把这一下挑开。
两根枪杆撞上，震得他半边耳朵没了声。
臧霸到了。
后头一骑牵来空马。
于禁翻身上马，和臧霸对了一眼，两匹马一齐压上去。
两个打一个。
马挤着马，枪杆和刀背撞出一片脆响。
战场上没人讲这个，刀锋不认男女。
马云禄一人接两杆兵器，头几合还撑得住，后头手腕开始发沉。
牙关咬住，肩上的血顺着甲缝往下淌。
不能退。
她这一退，岭上那几百人就完了。
又硬挡两下，虎口震得发麻。
一杆刀一杆枪轮着来，她只能边挡边往后退。
满岭都是曹兵，退到哪都是刀。
身后就是坡，坡上是石头，退半步脚都踩不稳。
前头忽然炸开一片喊杀。
邢道荣听见满山的“邢将军”，从山腰杀出来了。
他带的人不多，撞进阵里却成了群狼。
他自己是头最凶的，一斧下去，骨头和甲片一起响。
血溅在脸上，他连伸手去擦的工夫都没有。
你砍他一刀？
没砍死，就该你倒霉。
斧刃反手回扫，半边身子都掀出去。
后头兵卒跟着扑，一路凿穿。
老兵三人一组，一人挡，两人补刀，缺口越撕越宽。
他冲到那团战圈边上，看见马云禄一身血还在举枪。
娘的。
你是马云禄，不是周泰。
这么拼做什么。
他一步插进去，斧背顶开臧霸的枪杆，顺势横扫，把奔着马云禄去的那一刀磕偏。
人拦在她前头，斧子横在胸前。
他脚下的土被血泡软，站着都往下陷。
“于将军，出息了。”
于禁脸上没半点红。
“倒是没想到，今日叫个女人救了你。”
四下两军还在咬，唯独这一小块地方空出个圈。
那些老兵自己让出来的。
邢道荣回头扫了一眼马云禄脸上的血。
“这岭上的账，今天要结死？”
于禁眼睛眯起来，看他一身伤，眼里的火却比谁都旺。
真要拼命，拼不过。
嘴上不能软。
“于禁替曹家办事，裹着马皮回去也不皱眉。”
邢道荣听出这话里的死气。
樊城那回，这人可没这么硬。
大约是水淹七军那阵，脑子也泡了水。
他手上杀了一整天，马云禄伤成什么样也没看清，山下曹兵还一层层压。
这地方死战，赔本。
“于将军，打又不打，退又不退。”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等陇县城门开了，再跟我拼？”
“算算时辰，周泰将军该到了。”
于禁握缰的手收紧。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面的山道，望不到头。
城里只剩赵俨。
“下回再分死活。”
旗一摆，曹军掉头往南退。
退得不乱，可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邢道荣把斧子往肩上一扛，回头看那姑娘。
她抓着枪杆站直，血从下巴滴到马鞍上。
马喘得厉害，肋下一起一伏。
“下回再一个人冲。”
“我把你捆在马尾巴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