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两张药方,一张写着将军
姜冏把行囊的绳系了三道。
“带两个人。”他手上不停,“路上换马,别省那点钱。”
十岁的少年把绳结解开,重新打了个死扣。
“爹,我一个人走。”
“天水往南,一路都是汉中王的旗。”他把那封信贴着胸口,“有这张纸,谁拦我?”
姜冏张了张嘴,末了只把儿子的领口拢紧。
“低调。”他说,“咱们家,向来不出头。”
少年背起行囊,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门外的日头偏了,影子拖到门槛外头。
路上换了四回马,脚后跟磨出两个泡,靴底薄了一层。信纸被汗浸软,字却没花。
成都这边先得了信:那娃儿没要人送,自己上的路。
刘备把茶盏搁下,笑了半声。十岁的孩子,脚程比信使还稳。
人到了,刘备即刻召见,顺手把始作俑者也喊来。
邢道荣进殿,看见台阶下那道瘦小的影子,脚步慢了半拍。
十岁。还是个娃儿。
娃儿站得笔直,衣角洗得发白,一双眼睛在堂里扫了一圈,落在刘备身上,跪下去。
“姜维,见过汉中王。”
刘备身子往前倾。
“左将军说你肚子里有货,想把你带在身边。你年纪小,这事得你自己点头。”
“孤问一句,愿不愿意?”
“愿意。”少年的额头碰在地上,响了一声。
砖地上留下一小块红印。
“那就跟着邢将军。”刘备手指点了点,“兵法要学,别偷懒。”
姜维重重点头,转过来对着邢道荣又拜。
“将军,往后我一步不落。”
邢道荣伸手把他拽起来。
“死字别提。”
“你岁数小,先把命保住,把书读透。报效社稷,做汉家的料。”
“拼命的事,交给我们。”
堂上静了一下。
刘备的手在膝上握紧,指节泛白。他岁数不小了,匡扶汉室这四个字,能不能在自己这一辈收尾,他心里没底。
邢道荣这一手,是把根往土里按。
“邢将军。”刘备的嗓音发涩,“你这份心,孤记着。”
邢道荣听得一头雾水。
他不过是想起这娃儿日后要绕十几年弯路,顺手拎回来。
忠义?哪来的忠义。
主公这么讲,他就认下。
他一点头,牵着少年出殿。
一个十岁的娃儿,总不能扔在外头。往后吃住,都跟着邢道荣。
府里腾出一间东厢,案几换成矮的,笔墨添了两份。
消息传出去,成都城里打听的人不少。
一听是左将军瞧上了这娃儿的才气,众人也就散了。
刘封没散。
当年他求过好几回,要给邢道荣做副将。那人挑来挑去,眼皮都没往他这边抬。
要是当年跟上了,南征北战这些年,军功早堆成山。
街亭那一败,刘备的刀差点落到他脖子上。
两件事原本不挨着,他偏要把它们绑在一块。
少将军三个字,如今没人喊。
益州的大族见他绕着走,军中将领点卯时也不看他。
这也罢了。
连清点粮草的差事,也绕开了他的手。
一个天水来的十岁娃儿,脚刚踏进成都,满城都在传。
刘封把手里的竹简掰成两截,断口扎进掌心。
“姜维。”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才气。”
后院。
樊玉凤把大乔的手压在膝上。
“妹妹,瞧见了没。”
“咱们再不上心,将军真要抱个养子回来。”
大乔眼皮垂着。
“姐姐,夫君身子壮。”
“我不担心他。”樊玉凤把手抽回来,攥住袖口,“我担心我自己。”
两年了。府里的灯点了多少夜,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乔喉咙里堵了一下。
“这种事,急不来。”
“要找大夫。”樊玉凤声音压得低,“寻常大夫没用,我想找华佗。”
“那就找。”
“找了他,他一开口,将军就知道了。”她指尖掐进掌心,“他要是也摇头,我在这府里还怎么站?”
大乔沉默半晌。
“你装病。”她说,“把人请进府里。”
“关起门来求他。”
樊玉凤抬眼,眼里水光晃了一下,点了头。
窗外有雁叫,一声一声往南去。
第二日,樊玉凤倒了。
茶碗端进去,原样端出来。饭摆在案上,凉透。人躺着,起不来。
院里的人走路都放轻了脚。
邢道荣掀帘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年头,病倒就是一脚踩空。两年了,人跟着他从北到南走。
“请华佗。”他把刀往架上一挂,转身出门。
医馆里,华佗放下药碾,迎上来,腰弯得低。
药香混着炭味,扑在脸上。
这老头当年是被他拎去给黄忠的儿子看病的,后来刘备把人留下,不必再漂。军医署一设,他那点做官的心思也满了,如今忙得脚不沾地。
“邢将军,哪里不舒坦?”
“我没事。”邢道荣摆手,“我家夫人,几日水米不进,大夫看不出根。”
“走。”华佗抓起药箱,“耽搁不得。”
内室,三根手指搭在腕上。
片刻,华佗收了手,忽然笑出声。
“夫人这病,不在身上。”
樊玉凤的手指绞紧被角。
“说给我听。”老头的眼睛眯起来,“病能骗人,脉骗不了。”
“我一直没孩子。”她声音发干,“想请您瞧瞧。”
华佗一拍腿。
“身子的底子好得很。日子没到,急什么。”
樊玉凤撑起半个身子:“您瞧准了?”
“脉上没病。”他捋了把胡子,“没怀上,是运气的事。要急,老夫有方子。”
“房事上添把火。”
樊玉凤的脸烧到耳根。
自家那位将军的力气,她心里有数。再添火,这条命都得搭进去。
牙一咬,搭进去也认。
“方子拿来。”
华佗从箱底摸出两张纸。
“一张滋阴补阳,一张滋阳补阴。”
“一张你用,一张将军用。阴阳一合,事就成了。”
樊玉凤把纸接过来,叠成小方块,塞进枕下,又抽出来,攥在手心。
“这事……”她的手指扣住纸角,“将军那边,您先别提。”
“老夫只管脉,不管嘴。”
樊玉凤的手松开一半,又扣回去。
送钱,老头不收。
“夫人客气。”他背起箱子,“有了胎动,老夫来安胎。”
门帘落下,脚步远了。
两张纸在掌心里被汗浸出褶子,纸角扎着皮肉。
院外,靴底踩过石阶的声响,一下比一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