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一句狠话逼得他掉头就跑
摆在司马懿面前的路,只剩两条。
一条是冲上去,把邢道荣撵下山,街亭拿到手里。可这姓邢的什么都干得出来,当着几万人的面砍夏侯惇,他下得去手。
夏侯惇死不死,跟司马懿半点关系没有。夏侯渊已经没了,这一位再为着他一道军令死在山下,夏侯家那笔账,他背不动。
另一条是退。夏侯惇自己在那儿喊别管他,三军都听着,这一退,拿不下街亭的罪名就扣在自家头上。
两条都不好走。司马懿把车帘放下一半,指甲在木框上刮出一道白痕。
不选。
退兵,把这道题原封不动递到魏王案上。
递上去之前,他替魏王把答案也选好了:这些日子一过,蜀军把工事夯成铁桶,魏王不必再选,只等着刘备放人。
夏侯惇在泥里挣,脖子上的绳子磨出血:“仲达!带兵上来,别管我!他人少,一冲就散!”
邢道荣笑了,斧刃在那脖子上一寸远的地方停着:“司马懿,你要上来,街亭归你。”
“我本来就是来救人的,让给你不心疼。”
“只是这位夏侯将军的脑袋,我就在你马前头切下来。”
“往后你在曹营里怎么抬头,自己算。”
车帘里的呼吸声停了。
司马懿抬起头,脸上一层土色:“邢道荣!人放下,别动他。”
“我退。”
旗子往回收,前队变后队,马蹄声一片一片往山下淌。
赵云握着枪站了半晌,胸口那口气才吐出来:“真退了。”
“你算得准。”
邢道荣把斧子往地上一放:“夏侯惇不是寻常将领。他在阵上拼死,那是他的命。”
“为着我这一句军令死在这儿,司马懿回去就说不清了。”
赵云点头,把这话嚼了两遍咽下去。街亭这一趟他险些栽到底,眼下每一句都得听实了。
邢道荣看他不出声,往下接着说:“人还在咱手里,司马懿不敢冲。他一定把这事报给曹操。”
“曹操不会为一员将按兵不动。回令一到,他还要来。”
“工事已经立起来,他再来,也啃不动。”
赵云把枪尾往地上一顿:“此地我守。再出差错,我自己把头送来。”
邢道荣没接这话,只往西县那边看了一眼。旱灾说来就来,这窟窿真怪不到赵云头上。
“少将军的事,我亲自去报主公。”赵云说这句时,眼睛看着地。
邢道荣点头。有人肯写这份战报,他落得清静。
清静只撑了半日。
刘封是真跑了。跑出去一阵,听说邢道荣从天上掉下来,把街亭的窟窿堵严实了,坐在路边石头上,半天没站起来。
逃兵。
这两个字压在背上,比甲还沉。
他原想着街亭必败,自己杀出重围,回去就说突围求援,父亲再恼也有个说法。
街亭没败。
往西县去,等于把脖子伸过去。他抹了把脸,掉头往回走。
半路上,迎面撞上一支队伍。
邢道荣的旗子在队前。两拨人隔着三丈,谁也没动。
“少将军怎么在这儿?”
邢道荣底气足,明知故问。
刘封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总不能说自己跑到半路又折回来。
他把头低下去,手指抠着马鞍边上的皮子。
邢道荣看了他一会儿。这小子还知道脸红,没烂到底。
“既然撞上了,跟我回去见主公。”
刘封猛地抬头:“将军,我……”
“走了这一趟,就别想着当作没走。”
话截得干脆,声音不高,像钉子敲进木头。
刘封愣在马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末了把腰弯下去:“将军说得对。我回西县认罪,求父亲准我戴罪立功。”
信使比人快,先到了西县。
刘备把战报看了三遍,手按在案上没动。
街亭有一场大难,被邢道荣摁住了。这是喜。
养子跑了。这是另一码事。
案上的竹简被扫到地上,散了一片。
“逆子!险些误了孤的大事!”
法正进门正撞上这一地竹简,还当街亭丢了。问明白,跑的是刘封。
信写得客气,客气到只剩一层皮。刘备和法正都听得懂这层皮。
“里头或许还有别的缘由。”法正把竹简一片片捡起来,“等子舆到了,当面问。”
刘备坐回去,胸口起伏两下:“等他来。”
邢道荣进城时,天已经擦黑。
刘备站在阶上,脸上一层说不清的颜色。
“子舆,这一趟又靠你。”
“子龙不拼死,我也赶不到。”邢道荣拱手,“他身上的口子,比我路上摔的还多。”
刘备的下巴绷了一下:“子龙我知道。我问的是封儿。”
阶下的风把火把吹得直晃。
邢道荣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我到的时候,少将军已经不在街亭。”
“回来的路上,正巧撞上。”
话说半截就够。
阶上的手抬起来:“把那逆子带上来。”
这一声把满院的人压住了。
邢道荣很少见他这样,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
刘封被推进来,脸上一层灰,跪在砖地上:“父亲,我从山上走,是怕再晚一刻就没了退路。”
“儿子想着,这事总得让父亲早知道。”
“让孤知道,就要你自己跑一趟?”刘备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派个传令的,走不到西县?”
“说到底,你怕的是山上的刀。”
“临阵脱逃,军法怎么写的,你背过。”
“推出去,斩。”
院里静得连火把爆响都听得清。没人动。
“聋了?推出去!”
刘封左右看,一张张脸都别过去。目光扫到阶下,停住了。
“邢将军!救我!”
满院的视线一下子全压到邢道荣身上。
邢道荣在原地站了半息,往前跨一步:“少将军,有委屈你就说,喊我做什么?”
推脱的话,说得干干净净。
刘封却像被这句拽住了,猛地转向刘备,额头磕在砖上:“父王,儿子知错。”
“儿子没有偷生的心思。街亭要是塌了,总得有人把话送到父亲跟前。”
“父亲要杀我,我认。说我图活命,我不认。”
刘备绷着的下巴松了半分,那个“斩”字没再喊出来。
邢道荣退半步,站回看客的位置。
法正的声音从旁边出来:“少将军,主公调兵那日,反复叮嘱过一句话——不许上山。”
“上山这一条,谁的主意?”
刘封的肩塌下去。
半晌,他才开口:“是我的主意。”
案上的东西又被扫了个干净。
“走之前孤说了几遍?你把孤的话当什么?”
“你从小翻兵书,跟着孤在营里长大,扎营的规矩你比谁都熟。”
“街亭是这一仗的根。孤把全家的命压在这上头。”
“早听一句,何至于败兵折将、丢城失地?”
“军律摆在那儿,孤不杀你,往后谁还听令?”
“你死了,家里老小孤按月给粮,不用你惦记。”
说完,手一挥。刀斧手又上来。
刘封把脖子一挺:“父亲养我一场,这条命还父亲。”
“可天灾落到头上,凭什么算我死罪?”
刘备眼角抽了一下,没哭。当年马谡跪在那儿呜呜地哭,诸葛亮跟着哭,才有挥泪那一出。眼前这个不哭。
刀斧手往前迈了一步。
刘封仰起脸:“二叔在华容道放了曹操,也没见要他的命。”
“我街亭没丢,就得死?”
“这公平吗?”
刘备猛地站起来。
台阶下的将军们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接话,可谁都在听。
街亭没丢。这一刀落下去,众将心里那杆秤就要歪。
他把目光从一张脸挪到另一张脸,最后落在邢道荣身上。这个人重情义,嘴上不说,心里的账会记很久。
刘备慢慢坐回去,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给你这个公平。这笔账孤记着。”
“戴罪立功。立不出来,再算。”
刘封整个人软在砖地上,额头贴着砖:“谢父王,儿子死战报父王。”
“退下。”
父子两个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今日算是钉死了。
院里的人都清楚:往后刘封在成都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刘备背过身,火把的光在他后颈上跳。
“封儿。”
刘封停住脚。
“下回再跑,孤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