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三千羌营里,坐的不是羌王
军中多了几万张嘴,粮车一天空一层。
邢道荣把迷当拉进帐,升帐议事。
帐里坐得不痛快。
左边鲍隆、周泰、马云禄,三张脸都黑着,眼珠盯着对面。
右边迷当、俄何烧戈,手按在膝上,指头来回抠羊皮边。
邢道荣把案上的木牌往前一推。
“大王,曹魏怎么把你们逼到这一步,连部族老小都带出来了?”
迷当抬头,先叹出一口长气。
“夏侯尚下手黑。”
“咱们羌兵不好啃,他就绕开人,专砸咱们的聚集地。”
“草烧了,羊圈推了,本王……实在没法子,只能往外走。”
邢道荣点头。跑路就是跑路,说得体面些罢了。
马云禄一掌拍在案沿,两块木牌跳起来。
“当初合力强攻夏侯尚,各部一起用心,哪至于今天这样!”
“让人一家一家拆开打,这算什么!”
迷当的羊皮帽往上顶了顶。
“马姑娘这话不地道。当初要不是听了马姑娘的话,咱们也散不成这样。”
马云禄眼一横,扭头去看邢道荣。
羌人号称一国,其实是几十个部族凑在一处。
赢的时候,各部把牛羊并到一处,人马翻一倍。
一败,各赶各的牲口回山,谁都不替谁挡刀。
夏侯尚摸准这一条,只砸迷当本部,别部按着兵不动。
俄何烧戈一路没抬头,手指把碗口捏出一圈白印。
迷当手里就剩这一部人,往西是空帐落,投邢道荣还剩一口活气。
邢道荣把手一抬,拦在两人中间。
“先前的事,烂在肚子里。说后头。”
他转过脸看着迷当。
“你这些人怎么安顿。总不能一直挂在吾军后头吃粮。”
“吾想着……请汉中王寻个挨着故土的地方,先把人放下。”
挨着故土,无非天水、武都两处。
天水还捏在别人手里,剩下武都。
邢道荣把笔蘸饱墨。
“这事吾说了不算。大王要什么,吾写进信里,军师定夺。”
“营里粮袋见底,你带来的人太多,先得挪个地方。”
“祁山外头四面八方都是刀口,先去汉中。”
有地方落脚就成。迷当的肩膀塌下半寸,连声应下。
当日拨人送老幼妇孺往汉中,牛车压着土路,灰尘拖了半里长。
车上塞着羊皮、铜锅、还在吃奶的娃,孩子的哭声一路没停,走出十里还听得见。
迷当把老人一个个扶上车,回身朝邢道荣拱手,帽子压得很低。
老弱走了,青壮留下卖命。
白吃军粮的兵,邢道荣这里不养。
人数压过于禁一头,他把枪尖钉在地图那一点上。
“再打一次陇县。”
硬攻不划算。羌人来得巧,正好拿他们钓于禁出城。
陇县的于禁,不守孤城。
城外臧霸另立一寨,两边马蹄来回递消息。
那寨离城二十里,鼓声一夜敲三遍。
于禁站在城头能看见寨里的火光,火光一灭,他就得派人去问一句。
魏王那边什么光景,于禁隔三五日就能听一耳朵。
羌人闹起来的信,他也收到了。
这日他在城头巡防,臧霸的传令兵爬上城梯,膝盖还在抖。
“羌兵一支,城西三十里扎营。”
“约莫三千。营里挂羌王的旗,迷当本人就在帐中。”
三千,不多。
于禁的指头在垛口上敲了三下。
三千人敢贴到三十里,后头还跟着几万,谁也说不准。
先下手,把这营扎破,羌人的胆就瘪了。
这话他在心里摆了两遍,靴尖在砖面上敲个不停。
他回头叫参军赵俨。
“羌王亲领兵到了,吾想去破营。护军看如何?”
赵俨在关中跟羌人打了多年交道。
曹操破了关中十一路联军,把韩遂、马超手下的五千多兵交给殷署等人带,赵俨做关中护军,各军听他调。
刘备一动兵,曹操又把他调到军前。
这人话不多,吐出来的每一句都钉在点上。
赵俨把袖子一拢。
“羌人形众而寡。一万人摆开,也就一战的对手。”
于禁眉心松开。
“那吾即刻动兵,免得夜里睡不安稳。”
赵俨横身挡在台阶口。
“于将军,急不得。”
“羌人跟咱们魏军交手,输的场次太多,闻见旗号就往回跑。”
“三千人敢蹲在三十里外,后头必有人撑腰。”
于禁的靴底在砖上碾了一下。
“护军是说,邢道荣下的套,等吾出城去钻?”
“多半如此。将军一去,正中他下怀。”
于禁不吭声,眼睛盯着城外那片营火,看了半晌。
城外三千人烧的柴,烟柱笔直往上走,一点不乱。
“邢道荣爱用计,这回也是钓吾。”
“既然看穿,就把计反过来用。他出兵那刻,吾去踹他的大营。”
赵俨的眉头没松。
“邢道荣不好惹。夏侯渊的脑袋是他砍的,夏侯惇是他捆的。”
“守着县城,稳当。”
于禁摇头,手掌拍在垛口上,灰簌簌落了一靴面。
“再难缠也是两条腿的活人。吾还能一辈子赢不了他?”
他见赵俨脸上还挂着事,又添一句。
“护军放心。本将出兵,一寸一寸地看,不冒进。”
赵俨闭了嘴。心里盘算着,该叫邢道荣也栽个跟头。
三十里外那座羌营,主位上坐的是邢道荣。
迷当没这个胆,三千人贴着陇县城墙明晃晃扎营,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旗是羌王的旗,人是邢道荣的本部精兵。
帐外那些兵都跟他砍过夏侯渊,甲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旧血垢。
于禁一出城,三千人先缠住他。
周泰、俄何烧戈从两侧压上,前后一夹,这块肉就碎了。
营前壕沟只挖了半人深,木桩削得尖,尖上糊着泥。
鲍隆蹲在邢道荣脚边,手掌在刀柄上来回搓,搓得发亮。
“将军,于禁几时来?”
邢道荣把碗里的水泼在土上。
“于禁是曹家的老将,可能一眼看穿。他不来,咱们就白晒几日太阳。”
“他必来!”鲍隆脖子红了,“眼前摆着这么大一块功,他咽得下去?”
“逮了他,鲍某也算跟着将军生擒过一员大将!”
迷当被这股劲头顶着,也凑上来。
“嘿嘿……将军,这回赢了,给本王记一笔吧?”
从扶风出来,迷当不提凉州刺史了,只想捞点功,补一点是一点。
邢道荣看明白了,那些君王为什么爱用会说话的臣子。
耳边日日有人吹,他自己脚下都发飘。
水一碗一碗泼,日子一天一天过。
帐外的草踩秃了一片,陇县城门连条缝都没开。
鲍隆把于禁的祖宗十八代翻出来骂了一遍。
邢道荣也觉着于禁不出来了。
斥候的马冲进营门,人从鞍上滚下来,满嘴是土。
“于禁出城了!”
邢道荣起身。
“奔哪?”
“奔咱们主寨!”
邢道荣的手停在半空,一碗水全泼在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