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三千人马,只够送死
刘备的指节压在案沿上,压出一片青紫。
邢道荣请战那句话,他听过。
上回在汉中,这人也是这么笑,回头把半座营盘送进了曹兵手里。
烛芯爆了一下,火星落在竹简上,法正拿袖口按灭。
“去看一眼,也成。”
刘备把手收进袖子,掌心的汗凉透了。
邢道荣不点副将,只挑三千人,掉头往街亭。
副将追出两步,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队率压低嗓子:“将军,街亭那头接不住,主公这边……”
鞭子往马臀上一落,话被抽断了。
街亭的风硬。赵云勒住马,枪杆横在鞍前,看着坡下那圈断墙。
“城,守不住。”
他抬枪一戳,墙皮掉下一块,里头是空的。
墙塌了七成,剩下三成裂着缝,补一个月也补不上。
他伸手在墙根抹了一把,指头上全是土粉,一拍就散。
刘封抬手指向侧边那座山,袍角被风吹得直响。
“四面不挨地,树又密,天给的险。”
“上山。”
赵云收枪,摇头。临行前主公攥着他的手腕,说了三遍,那山里没水。
“少将军,那山上连一口泉眼都挖不出来。”
刘封嘴往下一压:“站高处往下压,跟劈竹子一个理。丢了这山,可惜。”
“先放两个人上去看。”赵云把枪尾插进土里。
半日,探路的兵跑回来,手上全是灰,嘴唇裂了口子。
“将军,石缝里连青苔都不长。”
刘封的喉结动了两下,话堵在嗓子里。
“城不能守,山不能上,你让我怎么办?”
“当道筑垒。贼兵过不去,路就攥在我们手里。”
刘封转身,军靴在碎石上碾出一串响,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半截。
“那就分两处。山脚一座小寨,山上屯兵,水道上留人。”
赵云看着他。大道上只立一寨,确实孤。
“山上你去。我在下面看着水。”
话压下去。刘封抱拳,披风甩得很响。
山上一寨,山脚一寨,中间一条汲水的小道,细得像一根手指。
探马的鞭子抽在马臀上,一路抽进司马懿的中军。
靴底碾断一根枯草,脆响。
“两个寨。”
司马懿把草茎丢开,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全挤在山上,我断水就够。一上一下,费手脚。”
夏侯惇摸着独眼上那块皮罩,指腹来回搓。
“总不能真让赵云横在这条道上。”
司马懿仰头。日头白得刺目,天上连云影都没有。
“街亭的雨只落春秋两季,靠的是天上下来的水。”
“入了夏,就是旱。”
“我瞧这几日天色,十天内外必旱。他守的那条水道,自己会断。”
夏侯惇的粗指头在刀柄上转了半圈。
“就拿这个等一阵?”
“等。”
夏侯惇咧开嘴,露出半口黄牙。
他这份高兴里还压着一层东西。
上阵就输,升官没断过。这八个字扣在他身上,严丝合缝。
讨董卓那年,他抢着做先锋,回来时队伍散了三分之二。
曹操打徐州,他留守陈留,吕布一拐弯,老家被人端了。
他带兵去救,反被几个杂兵按在泥里捆走,绳子勒进肉里。
后头追吕布,一脚踩进埋伏,箭钉进左眼,他自己拔的,牙咬得响。
博望坡上,刘备又给他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一仗一仗地败。官一节一节地升。
曹操的头一支队伍是在陈留守拉起来的,不到一万人。
三分之一,是夏侯惇卖了家产换来的。
这不是上下级,这是股东。
街亭这块功,他盯得眼珠发烫。
邢道荣的马跑了三天。
第四天午后,他拿手背在脸上蹭了一把,掌心一层白灰。
天像扣了两个火盆,马蹄踏起的土落在草上,草就焦了。
他揪下一把麦穗,两指一搓,糠粉从缝里漏下去。
“干成这个鬼样。”
兴平元年旱过一回。建安二年又旱过一回,淮河两岸的村子空了大半。
袁术后来散架,除了那点称帝的花活,跟这场旱也脱不了干系。
兵把水囊倒过来抖,抖出三口水,先润了牲口的嘴。
邢道荣把麦穗扔了,靴跟磕了下马腹,队伍往西赶。
山脚寨里,巡水的兵连滚带爬扑到帐前。
“将军!水道上……水小了!”
赵云掀帘出来,蹲到渠边,手伸进水里,指头没到第一个关节就碰到泥。
“别慌。”他把泥在袍子上蹭掉。
“再挨几日,落一场雨,什么都缓过来。”
兵站在渠边不走,眼睛钉着那层浑水。
一日,两日。渠底的石头一块块翻出来,晒得发白。
第五日早上,渠心只剩几点湿泥,蚂蚁在上头走。
赵云跪在渠里,抠起一把泥,捏成团,散了。
司马懿把墨锭搁下,走到帐外,往山那边看了一眼。
“赵云不晓地利,白占了个响亮名头。”
他回身,指头在案上一连点了三下。
“今夜先破山下寨,把人往山上赶。”
“再围四面,断他取水的路。乱起来,一鼓而下。”
夏侯惇接了令箭,指头在箭杆上捏得发白。
当夜,火把连成一条线,杀声先撞开的是山脚的木栅。
夏侯惇的兵直扑寨门,司马懿的大队从两翼压上,把孤山圈了一圈。
刘封在山上看得清楚,魏兵的旗一层压一层,旗面在火光里翻。
他攥着红旗往下一挥,回头吼了一嗓子。
旗下的兵你推我,我推你,没一个往前挪步。
刘封把红旗摔在地上,自己提刀冲下坡。
人还没杀进阵里,魏兵一堵墙似的压上来,刀锋贴着他面门过。
亲兵把他拖回山上,他一只靴子丢在了半坡。
赵云在山脚被两头夹着,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干了的水道,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
“往上。”
残兵跟着他往山上杀,一路丢盔,一路有人倒在坡上。
两处人马并到一处,山上多了一千多张干裂的嘴。
刘封坐在石头上,刀插在脚边,肩膀一起一落。
赵云背对着他,枪杆横在膝上,望着山下那片火光。
“主公走前交代了三遍,不能上山。”
刘封抬头:“那眼下怎么办?”
赵云没答。枪缨被夜风吹得贴在他手背上。
“明日他们上来,我就在这道坡上死。”
身后没有回话。
刘封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出一片白,眼睛一直盯着山脚那条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