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鱼饵是三个人,刀在岸上
看清那张脸,邢道荣把刀推回鞘里,掌心还留着铁柄的凉。
“小妹做什么,怪吓人。”
“姐夫昨夜那番话,我记了一夜。”小乔从仆人手里接过铜盆,“有处想不通。”
铜盆搁上木架,水晃出一圈。她拧了脸巾,水顺着指缝滴在盆沿上,一声一声。
巾子贴上来,凉的。邢道荣由着她擦完,才开口:“说。”
“凌统那样动手,江东那些世家不记恨他?”
邢道荣把手巾丢回盆里。“记恨。不过吾不动气,来请咱们的那些人也不会动气。”
“这倒是能放心的。”
小乔把盆往外推了半寸。“那些世家,就这么念着你的心思?”
“天下人的心思差不多。吾连战连胜,名声在外。陆绩前头花了多少心思、多少人手,全砸在吾身上。”
“那些东西收不回来。收不回来,他就得顾着吾的思量。”
小乔的手指停在盆沿上。“花了那么多,捞不回来,就只能接着花?”
邢道荣的手在膝上拍了一下。
“小妹,你这一早来得正好,把吾的脑子敲开了。”
“要破樊城水寨,不必咱们去攻。”
“可以让曹仁来攻。”
小乔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缩在城里,怎么肯出来?”
“他也得先往里头砸本钱。”邢道荣已经站起来,“砸了本钱,他就缩不住了。”
他没再往下说,披了外袍往外走。
营里关羽刚搁下碗。帘子一掀,他抬眼。
“云长,吾有法子破那水寨。”
关羽把碗推到案角,汤水溅出一线。“说。”
半个时辰后,江边的号令改了。
樊城的堂上,曹仁手里捏着一根竹签,签尖在指缝里转。
他这差事说起来简单:守住樊城,把襄阳的关羽顶在江那头。
真做起来不是这个味道。襄阳和樊城隔得太近,江面又窄,进攻的比守城的省力。百密一疏,挨打的那一方先出漏子。
他从前跟着曹操南征北战,攻城的本事不比守城差。如今缩在城里看江,胸口那股气没处放。
前几日斥候带回一句话。
邢道荣在汉水边上。
曹仁手里的竹签断成两截。
那个名字,魏王帐下提起一次,帐里就静一次。司马懿、于禁在襄樊折过手,这事他记得清楚。
这几日江上巡得极密,一条空船都不许过。
堂下站着文聘,国字方脸,往前一步。“邢道荣虽在江边,兵马调动不多,可见带来的兵有限。”
“只他一人,翻不起江浪。”
“照旧守着,别自乱阵脚。”
曹仁点头。“仲业说得对。可他到底带了多少兵,还没摸清。”
“他诡计多,这个吾比谁都清楚。”
文聘拱手。“斥候报得细。那邢道荣每日在江对岸巡,辰时、午时、申时,一次不差。”
“时辰这么齐整,倒给了咱们空子。”
台阶下牛金上前,甲叶响了一声。“文将军说得不差。他巡江只带一个亲将,一条船,船上还坐着个女子。”
“给我两三百精兵,必能拿他。”
两三百人。拿不住,也损不了多少。
曹仁把断竹签丢在案上。“准。午时动手,日头高,看得清。”
“见江上有伏兵,立刻退,不许恋战。”
牛金低头应下,指甲在刀柄上刮了一下。他心里另有账:就算那邢道荣身边带着兵马,也要冲上去咬一口。
话说回来,真撞上大股人马,他照样得跑。送命的事,他不做。
江这边,邢道荣把巡江的时辰定得死准,为的就是让曹仁往里头砸本钱。
把自己摆到钩子上,关羽不答应。
“行军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邢道荣把刀横在膝上,“当年邢某先登城头,从万人里取敌将首级,眉头都没皱。”
“今日只是站在江上当个饵。”
关羽盯着他看了半晌,手掌落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水跳了一下。
当年认下这个兄弟,认的就是这股不怕死的气性。功名到了这一步,这股气还在。
江上一艘小船,桨手四个,船头坐着小乔,舱里蹲着鲍隆。
鲍隆的手在膝上搓了又搓。“将军,曹仁真来个千把人,咱们跑都跑不赢。”
邢道荣把鱼竿往水里一放。“他不敢多出。樊城他攥着不放,就怕吾在后头埋了人。”
“吾料他至多一两百精兵。五十个强弓手,岸上挖个坑就够埋。”
“麻烦的是不知道他哪一刻来,埋伏的点不好定。”
“万人里都没人能取吾的头,这一两百人?”
鲍隆应了一声,喉咙里那个问题转了两圈,没吐出来。
将军亲自当饵,前后张罗这许多,只为杀那一百来号人。这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江边送行的时候,关羽的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小乔坐在船头,手一直搭在膝上那把短刀上。
江对岸,几艘快船压着水线冲过来,桨叶翻起白浪。
鲍隆一下站起来,船身晃了晃。“将军,来了!”
邢道荣抬眼一数。四条快船,装得下一两百人。跟自己算的一个样。
“走。”他把鱼竿甩进水里,“该叫他们难受难受了。”
小船靠岸,三个人跳下去,往岸上跑,脚步踩得碎石滚。
牛金站在船头看得清楚。那条船上只有三个人,一个男子,一个副将,一个女子。
三个人脚下没马,全靠两条腿。岸上一座哨岗,空空荡荡,日头把地面照得发白。
没处躲。
“快追!”
快船撞上滩头,曹兵跳下来,水没过膝盖。
前头那三个人跑得不快不慢,始终吊着几十步。
牛金咬住牙关,甲带一收,脚下发力。
近了。三十步。二十步。
头顶一声响。
一支箭从侧面撕过来,擦着他的脸过去,钉在身后的土里,箭尾还在抖。
强弓。
牛金嗓子里的血往上冲。“退——”
第二排箭已经到了。
曹兵挤在滩上,队列散着,刀还没举起来。十几个人栽进水里,惨叫一片。
岸上那排土坑里,五十张弓齐齐立起。
牛金把身子压进滩涂,手指抠进泥里。
前头那三个人站住了,转过身。
走在前头的那个,把刀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