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印还没盖,他先伸了手
糜芳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一块硬石头。孙乾捧着那方印,指节压得发白,眼睛钉在印底上。
孙乾的袖口鼓着,里头卷着写好的纸。
“子舆那首诗,是先念给我听的。”糜芳往前半步,靴底碾过地砖。
孙乾没抬眼。
糜芳喉咙里那口气堵着,下不去。印一落纸,那几行字往后就跟他糜芳扯不上关系,成了孙乾袖里的东西,走到哪都能掏出来给人看。
当着人撕破脸,坏了旁人的好事,传出去不好听。他站在原处,只等邢道荣自己开口推。
邢道荣点了头,手已经伸向印盒。
“哎。”糜芳咳了一声,抢在印盒前头开口,“这纸上的字,可不是子舆亲手写的。”
孙乾的手指缩了一下。
“等子舆自己写完,再盖不迟。”糜芳把话递过去,脸上还挂着笑。
孙乾备着那几张写好的纸,为的是省事。见了面盖了就走,不必再等。真要私下盖,日后有人翻出来,笑的是他孙乾。他把纸往袖里一收。
“正该如此。”他笑起来,“真迹留不住,事迹留得住。”
邢道荣把印盒搁回案上。宫里那些宝贝都熬不过年头,两页薄纸更熬不住。这话虚得很,他没接。
孙乾把印盒的盖扣上,指头在盖上按了按。笑还挂在脸上,眼睛没跟上。
第二日队伍往襄阳去,孙乾跟在后头。
小乔没回成都。她抱着周循,说让儿子跟着邢道荣多学些东西。
周循被她按在怀里,眼睛四处看。她的眼睛一路落在邢道荣背上,没挪开过。
两日到襄阳城下。
关平候在城外,甲叶上一层灰,腰间的刀压得很低。见人便拜下去,膝盖砸进土里。
“邢将军!关平等了多时!”
邢道荣抢上两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上下看了一遍。肩膀宽了,眼神沉了,站姿比从前稳。
“少将军,带吾去见云长。”
关平在前引路,脚步很快。“父亲念叨将军多时。那几篇诗传到襄阳,他恨不能自己跑去江陵。”
“他说当年没看出将军有这笔墨。”
“还说将军这回若来,江上的事就有指望了。”
邢道荣笑出声。“云长也爱诗?我只当他整日抱着兵书,眼里只有汉室。”
“将军的诗,谁听了不动心。”关平又添一句。
城门开处,铁甲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一列一列挂在城头。街上鱼贩拍着木桶,水花溅到路人裤脚。
妇人蹲下去翻鱼鳃,指头挑开,又按回水里。孩子抱着一条鱼尾,笑得直抖。
远处有人吆喝一尾大鱼,声音拖得长。车马让开一条道,轮子压过水洼,泥点甩到墙上。
邢道荣眯眼看了看。
前线的城,能摆出这副光景。关羽这手治理,硬。
“这城外不远,就是曹操的兵。”他说。
关平笑没停。“曹仁不安分。前阵子出兵江上,打我襄阳的渔船。”
“父亲带水军出去,把他几条船打烂在江心,才太平下来。”
邢道荣心里过了一遍。这份热闹,是打出来的。
水战。关羽打水战。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磕了一下。
“如今襄阳与樊城各练水军。”关平的手指往江那头点,“江上最不太平。将军有兴致,该去江上看看。”
邢道荣点了下头。这趟来是装样子,可襄樊的胜负,终归要落在汉水上。
城墙上一声锣。
邢道荣手按上刀柄,脚钉在原地。
“将军莫慌,换岗了。”关平抬手一指。
一队兵退下去,一队兵上来接旗。旗子在风里抖了一下,立直。
号令一声,长枪一齐顿地,声浪贴着城墙滚。甲片碰甲片,声音连成一片。
邢道荣看了两眼才回神。
“走吧,父亲该等急了。”
堂上关羽手里握着兵书,纸页半晌没翻。见人进来,书往席上一丢,起身。
“子舆,你可算来了!听说你要来,关某这几夜都睡不实。”
“那曹仁仗着汉水,几回截我粮道。船一出港,他就在江心堵。”
“关某守这襄阳几年,江面一响,先堵的是我。”
“你到了,定有法子。”
邢道荣看着他这双眼。这副眼神,把担子整个压过来。
案上摊着江图,边角被指头磨得起毛。
“先去江上看看。”他说。
汉水边雾没散。日头透下来,水面碎成一片白,亮得眼睛疼。
小舟划过,桨声一下一下。惊起的水鸟贴着水皮飞走,翅膀拍得水面响。
两岸青山。猿声一阵一阵,从崖上落下来。
江对岸,曹军的船连成一排,铁索咬着船身。木栅土垒沿口岸堆起来,堆成一块铁疙瘩。
船上弓弩架子立着,桨手缩在舱里。铁索一节一节咬进船帮。
邢道荣看了半晌,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曹仁不求有功,只求不错。”
“强攻,啃不动。”
“主公也说了,樊城是佯攻。”他补一句,“力气不能全砸在这儿。”
关羽的下颌绷了一下。刘备的主意是一回事,他心里的账是另一回事。樊城若能破,这功劳他不想放。
主帅给的是个不轻不重的差事,这个人偏要做出个样子来。
“佯攻也要动兵。”关羽的手指戳在江图上,“破了水寨,江岸也是肉。”
“铁索连舟,火攻最省事。”邢道荣说,“赤壁烧过一回,曹仁手里有防备。”
“江上风乱,一船火点不着第二船。火船还没靠近,他先泼水、先拆索。”
关羽把手从图上收回来。“何必只盯着火。”
“火一烧,他退得比谁都快。”
邢道荣没应声。脑子里有个东西晃了一下,抓不住。
“一时半会,想不出。”
“不急。你才到。”关羽把江图卷起来,“先看几日形势。”
邢道荣点头,眼睛还留在江上那排铁索上。
汉水是长江最长的支流,江汉平原上绕了多少弯,到襄阳这一段,水势比长江老实。
若有个水性极好的将领,夜里下水,摸到船底,一凿一凿把木头凿穿,曹仁那片船就成烂柴。
凌统干得成这种事。夜里下水,天亮前回来,谁也不用惊动。
荆州没有凌统。这话他没说出口。
回城安顿下来。樊城不是急事,这一夜邢道荣睡得很沉。
梦里那排铁索还在晃,晃到天亮就散了。
天亮睁眼,床边一双眼睛直直对着他。
他手摸到枕下的刀柄,抽出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