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江上那一嗓子骂给谁听
雾散了一半,文聘的船阵压到射程边上来。
邢道荣把大斧搁在膝上,听斥候一句一句报。
“曹仁刚折了牛金,按说该缩着守。”
“他偏来敲咱们的门,这不是打仗,是来问话。”
鲍隆挠着后颈:“问什么话?”
“问我和云长是不是一条心。”
“寨墙这么高,他问这个做什么?”
“问人心。”
“他要看我们两个谁先出船。”
邢道荣把令箭往案上一插,站起来。
“去襄阳,请关将军出兵,要快。”
传令的小校跑出去,鞋底在寨道上打起一串泥点。
鲍隆把斧子递过来,手上还带着水。
“将军,关将军的兵,几时到?”
“该到就到。”
“万一他不来?”
“他会来。”邢道荣把甲带一勒,“那口气他还没出完。”
襄阳城里,关羽接信时正在抹刀。
信看了两遍,刀放回架子。
“他真要这么演?”
关平在旁应声:“他说,明日江上,父亲一句都不许还口。”
关羽把长须捋了一把,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笑完,叫人去点兵。
江面上,荆州水师的船头压着水皮出来。
浪头拍在舷板上,碎成白沫子。
邢道荣站在头一条船上,大斧往船板一顿。
“对面那个不长眼的贼将,报个名!”
文聘看那柄斧,认出了人。
“自不量力”和“贼将”这几个字,他当没听见。
“文聘。来与你讨教。”
“文聘。”邢道荣把斧头一扬。
“你本是汉家的臣子,替汉贼卖命,这张脸还能撑几日?”
文聘把船拦在浪头上:“魏王待我有恩,这份恩要还。”
“放屁!”
这一嗓子砸在江面上,水鸟扑棱棱飞起来。
“文仲业!给你恩的是刘荆州!”
“你是南阳宛人,在荆州连块立脚的土都没有。刘荆州叫你守荆北,是拿你当挡北边的墙!”
“曹贼打来,你一州的地都没护住。这叫失职,只配等着挨罚!”
“如今还张嘴说贼人有恩,叫人笑掉牙!”
这话其实站不住脚。
刘表一死,刘琮领着满州官属降了曹。
主上都跪了,一个大将能拦得住谁。
文聘后来见曹操,嘴里说的是:没能辅佐刘荆州侍奉国家,州土丢了,只该守汉川,活着不负孤弱,死了无愧地下。
曹操念他这份义,照样用他。
投降这顶帽子,扣不到文聘头上。
邢道荣不管这些。
他这张嘴从来是兵器,如今头上还顶着个诗神的名号。
打,能把你打没了;骂,也能把你骂没了。
文聘的脸涨成猪肝色,指头抠进船栏的缝里。
这些话挑不出理,也驳不回去,后头几十条船上的人全竖着耳朵。
邢道荣不给他缓气的工夫,令旗一压,船阵直撞过去。
两家的水师,本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荆州的底子,一半投了曹,一半跟了刘备。
曹操收的荆州将多,杀的也多,营里能打的那几个,早清了底。
刘备这头收得少,个个能上手。
此消彼长,江上正好半斤八两。
曹军来的船少,邢道荣全军压上。
船头撞船头,木屑飞起来扎进人脸里。
一条船被顶得往上一翘,有人翻过栏杆掉进江里,手在浪上抓了两把就没了。
文聘眼看顶不住,号令收船。
邢道荣的斧头刚举到半空,岸边响起鸣金。
一阵,又一阵,铜声刮得人耳朵发麻。
他把斧头往下一砸,船板裂开一道口子。
“糊涂!”
“再差一口气就凿穿了,谁在岸上捣鬼?”
鲍隆跑过来,嗓门一点不压。
“是关将军!传令收兵!”
“他说怕曹军有埋伏,不许追!”
文聘的船还没走远,这些话一字一字飘过来。
“埋伏个屁!”
邢道荣跳上船帮,斧柄磕得咣咣响。
“曹军就这几条船,埋伏从哪儿冒出来?”
“前番我费了手脚把敌将引开,寨子眼看要破,他掉头就走!”
“今日我不靠他,自己咬到肉了,他倒来扯我的腿!”
“关云长,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将军!”鲍隆扯着嗓子,“到底是一家人——”
“一家人?”邢道荣嗓门拔得更高,“我这就往成都递信,把这笔账摆到主公案上!”
“我要公道!”
“将军不可!”鲍隆的脸白了,“关将军是汉中王的亲兄弟,这公道讨不讨得回来,两说!”
“主公深明大义,知道原委,不会偏着谁。”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沉下去。
“真要偏了呢……哼,那也没这么便宜。”
最后那一句,江风送出老远。
文聘站在船尾,后背起了一层凉,握桨的手心黏在木柄上。
那口气他听真了,像是有人从邢道荣嘴里把肉硬抠走。
鲍隆自己更别提。
明知道是戏,膝盖还是抖,指头攥得发白。
直到曹军的船影被水雾吃掉,他才凑近,声音发飘。
“将军……你不会真去告关将军吧?”
邢道荣把斧头往肩上一扛。
“乱的是曹仁的心思,你别先乱。”
“那……曹仁会怎么应对?”
“分化,挑一个下手。”
“咱们不用猜,等他出招。”
他朝襄阳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回去跟云长论理。”
文聘跪在帐里,把江上那些话一字不漏学说了一遍。
曹仁皱了几天的眉,慢慢松开。
他在帐里来回踱,靴底蹭得地面发响,嘴里念:“刘备要头疼。”
“关羽动不得,邢道荣罚不得,只剩一条路,把人分开。”
文聘抬头:“关羽是驻军大将。要分,只能叫邢道荣走。”
“他一走,襄阳这头的火就灭。”
曹仁停下脚。
他怕的是邢道荣,不是关羽。
当年江边那一局,要不是邢道荣看穿司马懿的布置,关羽早陷在樊城水边。
关羽,他拿得住。
“如今两人翻了脸,这等机会,只换他挪个地方?”
文聘没接话。
“关羽、邢道荣,都是魏王心口的刺。”
“邢道荣那根扎得最深。夏侯渊、许褚、牛金,一桩一桩都记在他头上。”
“二人既然生了缝,就该顺着缝下刀,怎好放他走?”
文聘嘴上应着,心里那点疑还压着。
关羽撤兵是真的,鸣金也是真的。
换他坐到邢道荣那条船上,这口气一样吞不下。
可那厮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争功归争功。”文聘斟酌着开口,“要杀那厮没那么容易,一步踩空,反被他套住。”
曹仁把案上那张图摊平,指尖按着江面那道线。
“他贪功,就拿功钓他。”
“鱼要上钩,饵得够大。”
“此番我亲自做这个饵。”
文聘的血往头上涌:“将军亲自……”
“他要功,我给他功。”曹仁笑了一下,牙齿露在外头,“江上这点水,装得下他。”
“这襄阳城,我给他留着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