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他抢了主将的军令
东边的杀声往这头漫,脚底的砖一直在抖,抖得人牙根发麻。
文聘从马道往上爬,甲叶上糊着血泥,一步一个黏响。爬到半道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台阶棱上,磕掉一块皮,血顺着绑腿往下淌。
爬到顶,膝盖先着地,手掌按进一摊血里。
额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往眼里灌,扎得他睁不开。他抬袖子抹了一把,袖口马上红了。
后头的喊声追着他上来,一句比一句近:“文将军!北门挤住了!”“西头没人守了!”
一个传令兵撞进他怀里,嘴里冒着白气:“荆州的兵上城了,从三个口子。”文聘把人拨开,接着往上走。
他没回头,半跪半站地凑到曹仁身侧,嗓子里全是砂。“曹将军,走。”
一排箭从城下斜着飞上来,钉在垛口上,木屑崩进文聘的脖子。他缩了缩肩,把话又顶了出去。“将军!”
曹仁的刀尖还指着城东那片攒动的人影。
城东那头,喊杀声一阵高一阵低。高起来,他后颈的汗毛全立着;低下去,他胸口就往下坠一截。
“关羽的旗已经插上东门了。”文聘伸手去抓他的臂甲,“四面都是人,再迟一刻,两万人全埋在这城里。”
那只手被甩开。文聘的手掌在半空僵了一下,落回自己膝盖上。
他又喊了一遍。前头喊过两回,曹仁一声没应,连眼皮都没抬。
曹仁甲上溅的新血一直没擦,顺甲缝往下走,走成一条黑线。
一个满脸是灰的队率连滚带爬扑上来,跪在血里:“将军,东门……东门守不住了!”
曹仁的靴尖踢在他肩上,把人踢翻。那人滚了半圈,手撑着砖想再跪。
文聘一把把他拽起来。“去北门,把闸拔了!”
那人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往马道去。
城头的兵跟着松了劲。有人把盾牌往地上一掼,顺着云梯往下爬,爬到一半被底下的人拽下去,摔成一团。
有两个人抢一匹马,一个把另一个掀下来,自己翻身上去,缰绳都没解开就抽鞭子。
文聘数过将旗,天没亮的时候还有十一面,这会儿剩四面,三面斜着,一面歪进了垛口。
这个数在他心里过了一遍,舌头干得贴住上颚。一面旗底下就是三百来号老兵。
火把的光在曹仁脸上跳。他一寸没挪,指头扣着刀柄,扣得指节泛青。
文聘把手按在自己大腿上,按出五个白印,才把气往下压住。“宛城。”
“樊城已经没了,宛城不能再丢。”
宛城三个字砸下来,比刀还沉。北边通洛阳,东北接许昌,西北连长安,南边顶着樊城、襄阳,那是中原的南大门。
这道门一开,许昌就在人家刀口下。樊城塌了半边天,宛城跟着破,中原就得跪着说话。
这些话他在马道上就想好了,一句一句掰开、嚼碎,才敢往曹仁耳朵里送。
曹仁忽然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他杀了我多少人。”
“将军——”
“你数过没有。”
文聘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接。
曹仁的眼还钉在前头。城东那面破旗还在晃,旗下的人影还在往前捅枪。
一个念头把他箍死了:打了这半天,城保不住,人也拿不下,那才叫全完。
豁出去把那个脑袋带走,两边才算扯平。
这账他算得不算错,只是漏了一处。樊城丢了,宛城万万不能再丢。
城头这些兵是他从宛城一道带出来的。人死绝了,宛城连守夜的人都凑不齐。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一嗓子。一句封爵,把两万人的眼全烧红了,红到最后,谁也看不清城门口那面旗。
他咬住后槽牙,肩甲跟着一起颤。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滴在刀柄上。
唇上被他咬破一块,腥味顺牙缝往舌根钻。
文聘看清了那张脸,把心一横。问罪就问罪,砍头也认了。
他转身朝马道口吼,嗓子劈成两半:“撤!荆州军进城了,全军撤!”
“全军撤退!都往北门走!”
这一声落地,那些本就撑不住的兵卒像被抽了脊梁骨,一窝蜂往城下滚。盾牌、长枪、铁盔丢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响。
有个校尉愣在原地,刀举着不动。旁边的兵推了他一把,他才跟着跑,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倒下的旗。
城下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往北门挪。马蹄声、哭声、铁器撞地声,糊成一片。
有个兵抱着枪蹲在墙根不动,谁拽他都不起来。后头的人踩着他的腿过去了,他也没吭声。
曹仁猛地转身,刀锋带起一阵风,直指文聘的鼻梁。“文聘——我没开口,你敢发令!”
刀尖一挑,文聘的头盔飞出去,盔缨在血水里打了个滚。
文聘膝盖一软,跪进血水,溅起来的血糊了半张脸,顺着下巴往下滴。
“将军,那厮确实该杀。”他仰着脸,胸口一起一伏。
“城没了,宛城还在。”
“宛城也没了,中原就没了。”
曹仁的刀停在半空,刀身上全是豁口,火光照过去,一条一条地闪。
“这口气往后还能出。”文聘往前挪了半膝,“这座城,这会儿就得放手。”
“杀他一个,赔两万人,不值。”
曹仁的喉结滚了一下。“令是我下的。”
曹仁的刀往下垂,垂到能看见自己盔缨上的血。
他想起北门那道闸,想起卸了甲进城的那些兵,想起城西空着的垛口。
文聘把头磕在砖上,磕出一声闷响,额上立刻糊了一层红。
曹仁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挤出来。
城下的哭声顺着马道往上涌,一波压一波,耳朵里闷得发胀。
城北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东西塌了。文聘的肩抖了一下,抓着砖的手往外挪了半寸。
城东又飘来一声喊,拖得很长,听着倒像在笑。
那声音钻进耳朵,曹仁的腮帮子抽了一下,握刀的手往下沉了半寸。
他把手按在垛口的血上,掌心的月牙印对着砖缝。
城外的马蹄声已经过了护城河,铁甲撞着铁甲,响得整齐。
他把刀收回来,在靴底上刮了两下,铁屑混着血泥往下掉。
眼一闭,火把的红光在眼皮里烧成一片。
他睁开眼,眼白里全是血丝,把刀往鞘里一送。“撤。”
“这颗人头,记他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