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一颗人头换一个爵位
刀背磕在城墙砖上,溅出一串火星。曹仁松开咬着的后槽牙,把刀往砖缝里一插。“关羽到了城下,这人也得死。”
风从垛口灌进来,旗子被抽得啪啪响。他没回头看身后的城。城东那片杀声熬了两个多时辰,那个身影还立着。
靴底下的砖是热的。城墙上这几步砖上躺过多少兄弟,血到这会儿还没干透。
胸口压着一块石头:这一回空手,往后再没这道门了。
这座城围了这些天,投进去的尸首一层压一层。那面旗只要还立着,这些账就一笔勾销不了。
他抓住垛口,冲下头喊,声音劈了:“传令,杀!我这条命填进去,也要拿他的人头。”
“取那厮首级的——封爵!”
“活的不算,死的也算!”
砖缝里的血顺着鞋底往低处淌。城头那些披甲的汉子,一颗颗脑袋转过来,眼珠亮得刺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兵卒先动了。他从死人手里掰出刀,攥得手背发白,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叫,往人堆里钻。
后头的老兵伸手拽他,没拽住,自己也跟上去了。
有两个人的刀同时往一个人身上落,落空了,反倒把自己人劈翻。
倒下的那个还没断气,手就被人翻过去摸腰牌。摸出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就嚼。
枪从邢道荣腰侧扎进去,抽出来,带起一溜血珠。他闷哼半声,膝盖往下沉了一寸,枪杆一撑,又站住了。
腰上那片甲叶被血黏在肉上。他伸手一扯,撕下一块皮,疼得眼前发白。
曹仁的眼黏在那道血口上,抬手指过去:“他撑不住了!白捡的爵位,没人要?”
围上来的脚步全换了调子。刀锋刮着甲片走,铁器咬铁器,磨得人耳根发木。
邢道荣把枪横在胸前,退半步,后背撞上垛口,木栏震得他脊梁发麻。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都不要命了。”
没人接话。前排那个瘦子喉头滚着粗气,刀抡过头顶,砸下来。
他侧身让开,反手一枪捅进那人肋下。人软下去了,后头四五个又挤上来。
刀风擦着耳廓过去,头皮一凉,耳朵里嗡嗡直响,听谁说话都隔着一层水。
他抬肘砸在最近那张脸上,鼻骨碎开的手感顺着小臂爬上来,虎口跟着一颤。
指头开始不听使唤,握枪的地方滑了两次。他往甲裙上蹭了蹭,蹭掉一手血。
一条腿麻了,踩砖像踩棉花。他把力气全压到另一条腿上,枪尖往下沉三分。
“该死。”他压着嗓子骂,牙关磕得咯咯响。
这样的杀气压过来,上一回碰见还是在汉中。那一夜脚下的泥全是软的,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下倒。
念头一歪,手上就慢了半拍。他摸到了自己那条后路——真死了,也不过是回去,回去还是那个躺着数钱的少爷。
退路这玩意儿一浮上来,胸口那股狠劲就漏了风。
刀砍过来,他只来得及偏头。刀背刮着颊骨擦过去,一层皮肉翻起来。血热烘烘地流进领口,糊住半边脖子。
“邢将军!”
一嗓子砸进耳朵,他肩膀抖了一下,枪差点脱手。
“我来助你!”
“哪个敢动我家将军!”
老鲍从人堆里撞开一条道,满脸是血,刀抡得像风车。他身上豁了三道口子,衣襟泡成紫黑,走一步踩出一个血印。
他撞到邢道荣身边,喘得像拉风箱,反手一刀把最近那个砍翻,刀刃卡进骨头,拔了两下才出来。
这一声,把邢道荣飘出去的那口气硬拽了回来。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想什么呢。”
我死了能回去当少爷。老鲍呢?这城头跟着他从荆南一路杀上来的弟兄呢?
他把枪杆在掌心转了半圈,磨破的皮贴着木头,火燎一般疼。疼得好。
他冲老鲍抬了抬下巴。“还站得起来?”
老鲍咧开一口血牙。“站不起来,趴着也砍。”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这一声吼撞在城墙上,震得人耳膜发胀。他抹掉脸上的血,往前踏了一步。
“拿我换你们的爵位,等下辈子!”
前头那些红透的眼珠往后退了半寸。有几把刀尖垂下去,又被人从后头推着抬起来。
曹兵往后缩,他往前挤。城头的血和土搅成泥,脚底打滑,谁站不稳谁就躺下。
城外的芦苇丛里,关羽的马前蹄一直在刨黑泥。
连着几夜,他把人马从襄阳悄悄渡过汉水,挑的是离樊城二十里的一个野渡口。太近了,城里的斥候一眼就能数清人头。二十里,稳当,也慢。
过渡来的兵裤脚全是湿的,走一步滴一串水。水印在土路上留不久,风一吹就没了。
他仰着脸,那句诗顺着风飘过来。缰绳在他手里收紧,指节绷成一片白。
这诗一出口,就是到了拿命去填的时候。荆南那年,汉中王就是这么记住这个人的。
他把马头一拨。“左将军有难——跟我上!”
话没落地,人已经蹿出去。马蹄甩起的泥点子打在后面兵卒的脸上。
后头的兵跟不上,队伍拉成一条长线,从河滩一直拖到城根。
樊城西面的垛口空荡荡。关平的云梯先搭上墙,甲片刮着砖,一口气爬到顶。
他翻进城头,横刀扫了半圈。空的。风里全是铁锈味,从东边一阵一阵推过来。
他趴在垛口朝下喊:“父亲!邢将军在城东,这边没人,我先过去!”
关羽的回应比马蹄还快。“去!他少一根头发,我拿你算账!”
关平没应声,把刀往肩上一扛,朝杀声最密的地方扎。
血从城头的排水沟往下走,一脚踩一个响。他连穿三道门洞,越往前,地上叠的人越高。
有一回脚下一滑,他从人堆顶上滚下去,爬起来接着往前撞。
他一边跑一边吼:“关家军进城了!城破了!丢刀不杀!”
身后的兵跟着吼,一嗓子叠着一嗓子,把刀枪声压下去半截。
曹仁听见了。他脸上那层皮往下坠,攥着的令旗杆子被捏得吱吱响。
他站着没动。
这头城墙上,还能站起来的荆州兵数下来不足二百。老鲍倒在血泊里,胸口起伏,眼闭着。
曹仁盯着那个还在往前捅枪的背影,喉咙里滚出一声,像笑,又不像笑。
城保不住,这人也没拿下。他手上一松,令旗落进血里,浮了一层红。
“今日我死在这,也要看他先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