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他进了城,却掉头奔向城墙
案上的茶碗被他一掌拍得跳起来。
“时机已至。”邢道荣扯过披风,“今日分个胜负。”
鲍隆骨节一响站起来。“将军,怎么打?”
“立刻点兵。”邢道荣把戟从架上摘下来,“曹仁这一退,是要引我贪功往里追,好一刀砍了我。”
“今日我就贪一回。”
“这么干,是把脖子伸出去。又是死战。”
“老鲍,命又得往外掏了。”
鲍隆把胸一挺,咧开牙。“自出荆南,哪回不是拼命?”
“刀山火海,某连眼皮都不抬。”
邢道荣在他肩上拍了三下,没再开口。
“冲!”
“曹军溃了!给我压上去!”
汉江水面上,曹仁亲自领兵杀出,一样是挡不住的架势。
鲍隆眼看曹兵一截一截往后撤,鞭子抽在马臀上,叫全军猛压。
卒子们不知这是钓钩,只当功名就在前头,跟着两面将旗直往里涌。
一路追到口岸,曹兵连水寨都不要了,往樊城里溃。
邢道荣举戟一呼。“鲍隆,留一半人,把这水寨烧干净!”
“余下的跟我走,斩将夺城,今日吃下樊城!”
鲍隆的马横过来,挡在他前头。“将军,不能进。”
“进了城就是瓮里的鳖。我跟着你,还能拼一条路出来。”
“到时候人马一乱,我在边上,压得住。”
邢道荣把戟杆往下一压。“城里什么局面都不知道,九死一生。你不必陪。”
鲍隆笑出声。“跟着将军,哪回怕过死?”
“咱们命硬。九死里头,走的就是生那条。”
邢道荣看他那张认死理的脸,肩头一松。“说得好。”
“前头那些坎都趟过来了,这回又能怎样。”
“对!将军,咱们想死,也没那么便宜。”
水寨的火烧起来了,黑烟贴着江面滚。
邢道荣带着鲍隆,一路追着曹仁的旗,往城门里撞。
前头曹仁回头看了一眼,胡子上挂着笑。
他偏头对文聘说:“看见没有?功劳在眼前溜了三回,这回我亲自出阵,他能不咬钩?”
“城里都摆好了?”
文聘压低声:“将军放心。他脚一进城,就是个死字。”
曹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被他砍了那么多人,这回轮到他。”
樊城街巷里,陷阱、弓弩、滚油、落石,一层套一层。
过得了头一关,过不了第二关。
到了城门口,鲍隆把马勒住。“将军,这就直冲进去?”
邢道荣眯眼看着那道门洞。“里头全是埋伏,进去是死。神仙来了也拉不出。”
“计要中,命不送。”
“那怎么办?掉头跑?”
“将计就计。”邢道荣把戟往前一送,“这城,入,也不入。”
鲍隆的嘴张了张,没问出来。
“进去就撇了曹仁,直奔城楼。”
“城楼攥在手里,他那些埋伏全成废铁。”
“除非他能把陷阱挖到城楼上去。”
鲍隆一拍大腿。居高临下,箭也软了。
只怕城上另有埋伏,那才叫死透。
可这出戏演到这个份上,缩回去,机会就没了。
鲍隆一夹马,抢在前头开路。
曹仁为把鳖引进瓮里,城门一带没设一兵。
邢道荣的人马顺顺当当涌进城。
曹仁的巴掌拍在垛口上。“果然!”
“那邢道荣贪功,这城也敢进!”
“糊涂。搁在往常,他算得准城里有埋伏,一步不敢踏。”
“关羽的兵没动。等他得了信来救,尸首都凉了!”
他数着人马往里进,只等到了埋伏点就收网。
一回头,邢道荣没往里杀。
人进来了,在门洞里磨蹭。
紧跟着整队人马一拐,直奔城墙去了。
邢道荣的嗓子压过鼓声:“儿郎们!把这城墙站住,关将军随后就到!”
“今日夺了城,封侯封将,人人有份!”
文聘先变了脸色,赶到曹仁身边。“将军,他不追反上城头,是不是看穿了诈败?”
曹仁把刀柄攥得咯咯响。“现在管不了这些。”
“跟我上去,把那厮剁了!”
城墙上多是弓弩手,在邢道荣的巨斧底下,一排排倒。
斧刃过去,弓弦断在地上,人头滚下马道。
没有一个能挡他一合。
邢道荣站上城头,望见远处曹军的旗又折回来了。
“鲍隆,城上归你肃清,我去城下拦人!”
鲍隆应声还没落地,邢道荣已经冲下马道。
城上杀不干净,城下再压上来,两头一夹就完了。
鲍隆把斧一横:“跟着邢将军,哪回败过?”
“肯卖命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跟我杀!”
当兵的图什么?图一份饷,图一条往上爬的路。
匡扶汉室这种话喊得响,填不饱肚子。
邢道荣出手阔,营里没人不知道。
鲍隆身先士卒往前顶,底下的兵也跟着红了眼。
半炷香不到,城楼上的曹兵被砍去七八成。
剩下的看城上待不住,翻身从垛口跳下去。
摔断腿,也强过留在上头等人砍。
鲍隆刚要喘口气,身后杀声压过来。
回头一看,城下的曹兵像蝗虫,把墙根围得不透风。
黑压压一片,全是曹军。
人堆正中,邢道荣的帅旗还立着。
“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
“给我顶住!”
那嗓子劈了,尾音里全是拿命填的意思。
鲍隆冲下城去,曹军把自家将军围成一个圈。
曹仁也豁出去了。
城窄,人马挤不进去,他就一层一层往里塞。
眼看邢道荣还在里头喊死战,曹仁的刀指过去。
“邢道荣!城里两万兵,全堆在你这一头!”
“别人我不问,就要你一条命!”
“我看看你怎么活着出去!”
人圈里,邢道荣被挤得连转斧的地方都没有。
打汉中那回,他也在城头死战,没碰过这么厚的包围。
四周全是曹兵。他带来的人咬着牙顶,一时还没塌。
曹仁看拿不下,靴底在土上跺了两下,自己提刀上去。
日头沉到城墙后头,血一样的光铺在樊城外的地上。
鼓声一下一下砸在耳朵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邢道荣的甲早看不出本色,长斧上的血往下滴。
他站在箭楼前,胸口起伏,斧柄压在肩上。
曹军自动裂开一条道,曹仁走到最前。
刀尖抬起,指着他。
“邢道荣,荆南一个武夫,混了几分虚名。”
“死路一条,还撑着做什么?”
“降了,你手下这些人还能活。”
邢道荣笑出声,笑声在垛口上撞回来。
“曹仁,我这点本事不算什么。”
“匡扶汉室,诛你这号贼,凭你一句话就散?”
“我这帮弟兄个个是硬骨头。三言两语,撬不动。”
“再说,必死之地……我看未必。”
“云长早偷渡过江了。你死盯着襄阳,怕是已经栽了。”
曹仁的手在刀柄上滑了一下。
关羽偷渡过江?
若真如此,他这些日子盯襄阳,全盯空了。
城里两万兵都堆在这城头,身后空着。
他眼皮跳了两下,喉咙发干。
转念又想,这兴许是垂死的人撬军心的话。
“胡说。”曹仁的刀往前一送,“关羽得了信,兵还没出营。”
邢道荣不再开口,身子一伏,长斧带着风劈过去。
曹仁怒喝,横刀迎上。
两件兵器撞在一起,气浪把近前的兵推得倒退两步。
城头斧影刀光,两人杀得黏在一处。
曹仁一退,喊人围上。
这一围,邢道荣反倒更凶。
他在人堆里左冲右突,斧刃扫过的地方,人往两边倒。
曹兵太多,时候一长,他的胳膊开始发沉。
喘气从喉咙里拉出来,破风箱一样响。
人还立着。他抬头看了看那轮要沉的日头。
脸上裂开一个笑。
笑得夸张,笑得狠。
嘴角扯到耳根,像戏台上抹了白脸的小丑。
笑声从城头滚下去:“曹仁!你的死期到了。”
“樊城,从今日起不姓曹!”
曹仁的手一抖,刀尖垂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