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彤看着车门旁的贺云洲。
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紧绷了五天的下颌线终于松开了。
她踩着半高跟皮鞋走下台阶。
绕过贺云洲拉开的副驾驶,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虎头奔的后座。
真皮座椅很软。她整个人陷进去,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贺云洲没在意。
甩上副驾驶的门,拉开另一侧后门坐了进来。
“去半岛酒店。”他对驾驶座上的阿泰说。
阿泰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滑出法院门前的林荫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贺云洲打开车载冰箱。
拿出一瓶冰镇过的黑桃A香槟。大拇指按住软木塞。
“啵。”
一声闷响。白色的冷气顺着瓶口冒出来。
他倒了两杯。递过去一杯。
“润润嗓子。”
白月彤接过玻璃高脚杯。
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指节。两人同时收手。
杯壁上的水珠很冰。
她仰头喝了一口。绵密的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压下了法庭上辩论后的口干舌燥。
“一亿赔偿金。什么时候到账?”贺云洲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淡金色的酒液挂在玻璃杯壁上。
“按判决,七个工作日。”
白月彤推了下镜框。恢复了法务总监的语气。
“尊尼洋行会拖。但我明天就去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她转头看着贺云洲。
“这一亿,贺董打算用来填大隆机械厂的窟窿?”
贺云洲喝了口香槟。
咽下去。喉结滚动。
“窟窿不用填。那是实业的成本。”
他把酒杯放在小桌板上。发出磕碰的脆响。
“这笔钱。拿去英国。”
贺云洲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史密斯敢在港岛玩垄断,那全兴就去伦敦教他做生意。”
白月彤手一顿。杯子里的酒晃出来几滴,落在米色西装裙上。
洇出深色印子。她没管。
去伦敦?
“跨国并购?”白月彤呼吸急促了一瞬。“英国的反垄断法案很严。”
“所以要走暗线。”
贺云洲看着她。眼底的光锐利得像刀子。
“用壳公司,吃掉尊尼洋行在苏格兰的两条上游矿脉。截断他们的源头。”
两人目光在车厢里撞在一起。
空气好像停滞了。
没有黑道大佬的粗野,也没有中环金融客的油滑。
贺云洲给的不是钱,是足以掀翻赌桌的野心。
这股狠劲,精准地击中了白月彤法学精英外壳下的神经。
她喜欢这种旗鼓相当的猎杀游戏。
白月彤嘴角终于扯出一抹弧度。
“需要注册十三个离岸账户。过桥资金要做五层清洗。”
她语速变快。声音清脆。
“一周时间。我能把法律架构搭得连苏格兰场都查不出全兴的影子。”
贺云洲举起酒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
车子停在半岛酒店大门。
两人却没下车。
“回全兴总部。”贺云洲放下酒杯。“文件今天就要出。”
下午四点。新界北全兴重工大厦。
董事长办公室。
冷气机呼呼吐着白雾。百叶窗拉着,挡住外头毒辣的太阳。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白月彤站在宽大的红木桌前。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
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锁骨上沁着细汗。
她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正飞快地在一份全英文的矿脉收购意向书上做批注。
纸页翻动声不断。
贺云洲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手里捏着一份电传报价单。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萃咖啡味,混着纸张的油墨气。
“第三页。不可抗力条款。”贺云洲指着一段英文。
手指压在纸面上。骨节分明。
“如果英国海关罢工,这批矿石进不了港,违约金谁付?”
白月彤低头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距离太近,她呼吸乱了一拍。
她拿着笔,身体往前倾,想划掉那行字。
“违约金必须挂在壳公司名下,全兴不承……”
她话还没说完。
右脚的高跟鞋跟,好死不死卡在了红木办公桌底下的黄铜地漏缝隙里。
重心猛地前倾。
“啊。”她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身子往桌角栽去。
贺云洲反应极快。
他扔掉手里的报价单。右手闪电般探出。
一把揽住她的腰。
腰极细。隔着薄薄的白衬衫,能感觉到皮肤的温热。
贺云洲手臂肌肉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往回一带。
白月彤后背撞在贺云洲坚硬的胸膛上。
他身上的羊绒大衣还带着外面海风的凉意。
两人贴在一起。
她的呼吸全打在他脖颈的皮肤上。湿热的。
贺云洲心跳空了一拍。
手指隔着布料,感受着她腰部肌肉的紧绷。
没有偶像剧里的四目相对。
没有谁顺势倒在谁怀里。
两人都是在资本修罗场里滚过的人。理智回笼得比闪电还快。
“咔。”
白月彤用力拔出卡住的鞋跟。站稳。
她迅速往前迈了半步。脱离贺云洲的怀抱。
贺云洲也立刻松手。手垂回身侧。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他没去搓手指。
“抱歉。”白月彤声音有点飘。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下摆。
手里的红蓝铅笔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水杯旁边。
她推了下银边眼镜。耳根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潮红。
“地漏盖子松了。”
贺云洲声音干哑。像咽了一口沙子。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电传报价单。纸张被捏得有些皱。
“明天我让后勤来修。”
办公室里的冷气还在吹。
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燥热,怎么也散不去。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比刚才大了一些。
贺云洲走到办公桌后。
拉开大班椅坐下。
皮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响。
他端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那股无名火。
他放下杯子。
轻咳了一声。掩饰刚才那三秒钟的失控。
贺云洲按下手边红色的内线电话。
免提键亮起。
“老大。”阿泰粗粝的嗓音传出来,背景音里全是装货的嘈杂声。
“阿泰。”
贺云洲看着桌上的文件。目光没有焦距。
“今晚在福临门酒楼包场。”
“给白律师和法务部庆功。”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两下。
“把所有堂口……”
贺云洲顿了一下。咬着后槽牙改口。
“把所有部门的经理都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