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按下大哥大的红色挂断键。
天线缩回黑色塑料壳。咔哒一声脆响。
海风很大。吹得西装外套下摆往后扯。
他迎着风站定。看着灰蒙蒙的维多利亚港,把肺里的一口闷气吐出来。
比财力?那就掀桌子。
陈永仁从酒店台阶上追下来。
跑得太急,左脚绊在右脚跟上。他踉跄了两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老大!”陈永仁嗓子全劈了,“保证金交了!五千万!五千万拿不回来了!”
他急得直跺脚。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哐哐响。
贺云洲没理他。
拉开虎头奔车门。矮身坐进后排。
“回公司。”他拍了拍驾驶座的头枕。
陈永仁赶紧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车门还没关严,阿泰一脚油门踩到底。
虎头奔窜了出去。
陈永仁后背撞在座椅上,脑袋磕着车窗玻璃。咚的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揉脑袋。转过身,死死盯着后视镜里贺云洲的脸。
“贺董!尾款去哪弄?银行的过桥贷款全封死了!”
贺云洲从西装内兜掏出一根雪茄。没拿雪茄剪,直接用牙咬掉茄帽。
吐在车厢地毯上。
“查一查兆业地产和宏丰建材的盘口。”
宏丰建材,就是那个在第三排嘲笑他的胖富商王德标的公司。
“查他们干什么?”陈永仁手忙脚乱地翻开真皮公文包。
里面塞满了报表。他抓出一个计算器,又扔下。
“做空。”
打火机擦出火星。贺云洲点燃雪茄。浓白的烟雾喷在真皮座椅靠背上。
“动用开曼群岛那个离岸账户。”
“把里面的美金,全砸进去。”
陈永仁手一抖。公文包掉在脚垫上。
文件散了一地。
他想起来了。那是大半年来,贺云洲通过远洋贸易倒腾苏联机床,在海外洗白攒下的家底。
整整两亿美金。
折合港币十五个亿。一直趴在账上装死。
陈永仁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这哪是买地。这是要刨了整个地产联盟的祖坟。
全兴总部。三楼。
一间闲置的杂物库房被连夜清空。改成了临时操盘室。
八台从华强北拉来的大头电脑摆在两张折叠桌上。散热风扇嗡嗡直响。
屋里没开空调。闷热。
陈永仁脱了高定西装外套。领带扯下来扔在墙角。白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肉上。
他带着五个临时招来的操盘手,手指在键盘上砸得噼里啪啦响。
贺云洲拉了把折叠椅,坐在后头。
他眼前浮现出幽蓝色的系统面板。
【金融风向标已锁定目标】
【宏丰建材资金链健康度:30%(严重预警)】
【兆业地产现金流流动性:极差】
【建议操作:集中抛售】
贺云洲端起茶杯喝了口温水。玻璃杯磕在桌面。
“抛。”他盯着屏幕上宏丰建材的K线图。
“先砸三千万的空单。试试水。”
陈永仁左手按住退格键,右手小指重重敲下回车。
第一天。中环。
宏丰建材董事长办公室。
王德标端着描金的骨瓷茶杯。哼着小曲。
他今天在拍卖行出了风头。跟着刘兆基一起,把那个叫贺云洲的黑帮头子逼上了死路。
八个亿的尾款。全兴拿命去凑。
“王董。”秘书推门跑进来。高跟鞋鞋跟卡在门槛上,差点崴脚。
“有笔空单在砸我们的盘。”
王德标吹了吹茶面上漂浮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小口。
“散户瞎搞。怕什么。”他把茶杯放在红木桌上。
“去财务拨五百万。把盘子托住。”
第二天。全兴临时操盘室。
地上堆满了踩扁的红牛罐。空气里飘着浓烈的劣质烟草味。
陈永仁眼珠子全红了。布满细密的血丝。
他敲键盘敲得手指抽筋。右手食指僵在半空,弯不下来。
阿泰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他看不懂屏幕上的红绿数字,只觉得这屋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阿仁,你手咋抽抽了?”阿泰一巴掌拍在陈永仁背上。
力道没收住。
陈永仁被拍得往前一扑,脸差点撞在屏幕玻璃上。鼻梁骨撞酸了。
“别碰我!”陈永仁用左手揉着鼻子,右手强行按在桌面上压平。
“强子!”阿泰转头吼。
傻强蹲在墙角,正拿着个算盘啪啪拨弄。“干啥!”
“去食堂拿两瓶冰水!没看阿仁手冒烟了吗!”
贺云洲按灭手里的雪茄。烟蒂在烟灰缸里碾碎。
他看着屏幕上兆业和宏丰的资金流向。
对方托底的钱,慢了。
现金流干涸的迹象开始显现。
“时候到了。”
贺云洲站起身。走到陈永仁背后。
“把剩下的十亿港币。拆成五百个分散账户。”
他双手按在陈永仁的椅背上。
“全面做空兆业和宏丰。连带他们下面的子公司。”
“不计成本。往下砸。”
第三天。上午九点半。
港岛股市开盘。
没有试探。没有拉锯。
一条笔直的绿色瀑布线,直接挂在宏丰建材和兆业地产的股票代码后面。
全兴那十五个亿的过江龙资金,像几万吨的泥石流。
瞬间击穿了这两家公司的所有防御底线。
抛单多得系统卡顿。
股民恐慌了。那些跟着喝汤的散户看着直线跳水的股价,疯了一样往外抛售。
踩踏效应形成。
宏丰大厦。
王德标瘫坐在真皮大班椅上。
手边的骨瓷茶杯被他一扫帚扫到地上。摔成了三瓣。茶水洇湿了波斯地毯,留下一大滩黄渍。
电脑屏幕上的绿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护盘啊!拿钱填啊!”王德标揪着头顶稀疏的几根头发大吼。
头皮被扯得通红。
财务总监站在门口。双腿直发抖,文件夹抱在胸前像块挡箭牌。
“没钱了王董!”
财务总监声音带着哭腔。
“公司的现金流,全压在A3地块的运作和这两天的托底上了!账上空了!”
王德标扑到办公桌前。
双手抓起红色的座机电话。手指哆嗦着拨号。按错了两次,重拨。
电话接通。
“李经理!汇丰的李经理!”王德标破音了。
“那笔三千万的过桥贷款,马上批给我!我拿这栋楼抵押!”
电话那头。传来汇丰银行信贷部经理冷冰冰的男声。
“王董。宏丰的市值半天蒸发了六个亿。抵押物严重缩水。”
李经理顿了顿。文件翻动的声音传进听筒。
“行长刚下令。不仅不能批贷款。”
“还要提前催收你们上一期的五千万工程欠款。”
王德标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卡了根鱼刺。
“催收?你们这是落井下石!”
他拍着桌子。“前天我们在马会还一起喝红酒!”
“王董。这是商业规矩。”李经理语气没有起伏。“下午准备好欠款吧。法院的查封令很快就到。”
嘟。嘟。嘟。
电话挂断。
王德标手一松。
话筒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滑落下去。电话线悬在半空晃荡。
他像被抽了脊梁骨。肥胖的身躯顺着办公桌滑下去,瘫坐在地板上。
兆业地产总部。
刘兆基的大背头彻底散了。几缕沾着汗水的头发贴在出油的脑门上。
他抄起桌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
用力砸在对面的墙上。
“哐当!”
水晶玻璃炸裂。碎片溅得满屋都是。墙纸被砸出一个大坑。
“贺云洲!他哪来这么多美金!”
刘兆基喘着粗气。领结早被他扯烂了扔在地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他拿地皮卡贺云洲的现金。贺云洲直接在股市掏空了他的老底。
釜底抽薪。
这根本不是黑社会的玩法。这是最血腥的华尔街财阀手段。
下午四点。
中环。宏丰大厦楼顶天台。
风很大。刮得铁皮通风管道哐当直响。天台边缘的碎石子被风吹得乱滚。
王德标站在没有护栏的天台边缘。
胖大的身躯套在宽松的西装里。风一灌进去,衣服像个鼓胀的空布袋。
他往下看。
马路上的双层巴士像火柴盒。行人像蚂蚁。
他右手里死死攥着个黑色的摩托罗拉传呼机。
屏幕上亮着一行绿色的荧光字。
“宏丰建材停牌。面临清算。”
三天前,他还在维多利亚酒店的真皮座椅上喝咖啡。
嘲笑贺云洲是个连西装都穿不好的暴发户。
现在。他的公司破产了。别墅要被银行收走。
王德标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干得发疼。
五指松开。
传呼机从手里滑落。掉出天台边缘。
在空中翻滚着,砸向十几层楼下的水泥地面。粉碎。
新界北。全兴重工总部。
厂长办公室门被推开。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笃,笃,笃。脚步声极快。鞋跟停在办公桌前。
她推了下银边眼镜。平时高冷的眼底,此刻压不住一抹兴奋。
“贺董。”
白月彤把一份厚厚的合同。啪地拍在桌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乱跳的心脏。
“地产联盟爆仓。A3地块的八亿尾款,他们拿不出来了。”
白月彤指着合同尾页的鲜红公章。
“拍卖行按流拍违约处理。没收了刘兆基他们的保证金。”
她手指点在公章上。用力按了一下。
“我们通过注册在外岛的壳公司。以三亿的底价。”
“合法接手了这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