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D哥趴在水泥缝里。
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绝望呻吟。
声音像两块干枯的树皮在来回摩擦。
断水断电第五天。
八月的九龙,三伏天的太阳把这三栋旧唐楼烤成了封死的砖窑。
屋里的温度逼近四十二度。
没有一丝风。空气是不流通的死水。
氨水味混合着一百多号人五天没洗澡的馊臭。
发酵成一团黄绿色的毒瘴。
吸一口气,肺管子像被火燎过一样发酸。
二楼走廊。
七八个古惑仔光着身子,躺在发烫的水磨石地板上。
胸膛起伏微弱。
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苍蝇在角落里堆积的排泄物上疯狂飞舞。
嗡嗡的噪音盖过了这群人的呼吸声。
“D哥……”
一个小弟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缝隙。指甲翻卷渗血。
“我想喝水……脏水也行……”
他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活像一具披着皮的骷髅。
大D哥靠在斑驳的墙壁上。
想骂人。张开嘴,干涩的舌头死死贴在下颚上。
用力一扯,撕裂般生疼。发不出一点声音。
前三天,他还天天趴在窗户缝算账。
算全兴重工几百台机器停工一天要亏多少钱。
他坚信贺云洲会低头。会拿着五千万现金来求他搬走。
现在。他只想要一瓶矿泉水。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含混不清的喊叫。
“强仔休克了!”
有人哑着嗓子嚎。
大D哥扶着生锈的铁栏杆。双腿打着摆子往下走。
一楼大厅。
名叫强仔的马仔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两眼翻白。
四肢不规则地抽搐。地上一滩黄色的酸水,他连胃液都吐干了。
大D哥哆嗦着手,从裤兜里掏出大哥大。
大拇指按在按键上。按偏了两次。
终于拨通了999。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对着话筒嘶吼,声音劈得只剩气音。叫救护车。
二十分钟后。
刺耳的警笛声在蓝色挡板外停下。
全兴的保安不紧不慢地挪开一扇挡板小门。
两个急救人员提着担架跑进来。
刚跨进旧唐楼的单元铁门。
走在前面的医生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捂住鼻子。
弯腰干呕。
楼道里堆满了装排泄物的黑色塑料袋。
高温发酵胀气,有的袋子崩开了。黄褐色的污物糊在墙面上,往下淌水。
医生硬生生憋住一口气。掏出两层蓝色医用口罩戴上。
他和护士闭着气,把抽搐的强仔抬上担架。
转身就往外跑。
跑得比躲避瘟疫还要快。
大D哥靠在墙上。墙面烫背。
他看着医生离开时,那种看下水道老鼠一样的眼神。
那是看垃圾的眼神。
没有一点对荃湾黑社会大哥的敬畏或忌惮。
面子?江湖地位?五千万天价补偿?
在这一刻,全他妈成了狗屁。
命都没了,要钱有屁用。
大D哥转头。看向一楼大门。
那堵五天前,他亲手指使小弟用红砖和水泥砌上的死墙。
原本是用来卡全兴脖子的铜墙铁壁。
现在成了困死自己的坟墓。
他咬紧牙关。口腔里渗出一丝咸腥的血水。
转身。跌跌撞撞走向角落的工具堆。
搬起一把十八磅重的大铁锤。木柄上落满了灰。
他抡起铁锤。
两百斤的壮汉,此刻脚步踉跄,连铁锤的重量都快抓不住。
走到红砖墙前。
“啊——”
大D哥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干嚎。抡圆了胳膊。
“砰!”
生铁锤头重重砸在还没完全干透的红砖上。
砖屑飞溅。打在他赤裸的胸口上。划出几道红印。
反震力顺着木柄传到双臂。虎口瞬间撕裂。
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砸在尘土里。
他没停。
“砰!砰!”
一锤接一锤。铁锤砸在砖墙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水。冰镇的水。哪怕是下水道的脏水也行。
只要能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牢笼。
水泥灰扑簌簌往下掉。呛进他干裂的喉咙。
他边砸边咳。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终于。红砖墙被砸出一个窟窿。
外面的阳光顺着窟窿漏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大D哥扔掉铁锤。双手死死扒住砖头边缘。
粗糙的砖碴割破了掌心。他感觉不到疼。
死命掰掉几块松动的半截砖。
窟窿够一个人钻了。
大D哥像一条缺水的流浪狗。
手脚并用。把头塞进窟窿,身子往前挤。
衣服被砖头刮破。肚皮上蹭了一大片血印子。
他从碎砖堆里滚落。趴在唐楼外的烂泥地上。
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推开半掩的蓝色铁皮挡板。
冲了出去。
外面。阳光毒辣。
全兴重工的工地上正在卸货。
十几台卡特挖掘机怠速转动。排气管喷出黑烟。
柴油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陈永仁正站在一台挖掘机的履带旁。
他穿着浅灰色的高定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
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
正拿着一支万宝龙签字笔,在核对入库的建筑材料单。
大D哥冲出挡板。
双眼被阳光刺得流出生理性的眼泪。视线模糊。
他只看到前面有一个穿着干净西装的人。
扑通。
大D哥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工地的泥地上。
膝盖磕在尖锐的碎石子上。钻心的疼。他没管。
他手脚并用。爬到陈永仁面前。
陈永仁正低头看单子上的水泥吨数。
突然感觉西裤裤腿一紧。
低头一看。
一个满身烂泥、散发着剧烈恶臭的花衬衫男人,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
花衬衫上沾着黄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泥水还是大粪。
陈永仁眉头猛地皱成一个死结。
氨水味直冲鼻腔。他胃里一阵翻腾。差点连早上的三明治都吐出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
“松手!”陈永仁用力抽腿。
没抽动。
大D哥抱得死紧。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抠住陈永仁的小腿。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大D哥腾出一只手。
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件。
那是几套商铺的产权证和转让合同。
被他的汗水浸湿了大半。纸张起皱,边角全卷了起来。
他把合同高高举过头顶。递向陈永仁。
眼泪混着泥水,糊了满脸。干裂的嘴唇重新撕开两条血口子。
“贺董!贺爷爷!”
大D哥哭得像个挨了打的三岁小孩。嗓音嘶哑得变了调。分不清谁是谁。
“我不要天价了!按正常市价的一半……”
他倒吸了一口干热的空气。
“不!三分之一卖给你!”
他把脸死死贴在陈永仁的西裤皮鞋上。泥水蹭在光亮的牛皮上。
“求你给我口水喝吧!”
陈永仁看着这个昔日在荃湾横着走的黑道大哥。
现在像条丧家犬一样跪在自己脚下哭嚎。
心里生出一股荒诞感。
拿刀的,终究干不过玩资本的。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陈永仁嫌弃地用空出的左手捏住鼻子。
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
右手接过了那叠散发着汗臭味的合同。
翻开看了一眼。产权证上的名字和公章都在。
陈永仁右腿猛地用力一挣。
把西裤从大D哥的泥手里抽了出来。
浅灰色的裤腿上,留下两个黑乎乎的巴掌印。
陈永仁把文件夹垫在底下。
拔出签字笔。在转让合同的乙方空白处。
飞快签下名字。
他撕下其中一份复印件。扔在大D哥头上。
纸张飘落在泥水里。
“阿泰。”陈永仁转身,声音闷在鼻腔里。“给他瓶水。让他滚。”
阿泰从挖掘机驾驶室跳下来。
从脚边的冰桶里抓起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扔了过去。
塑料瓶砸在大D哥脚边。
大D哥像饿狼一样扑过去。
双手发抖拧不开,直接用牙咬开塑料瓶盖。
水倒进嘴里。洒了一大半在下巴和脖子上。
他一边剧烈呛咳,一边死命往喉咙里灌水。
陈永仁拿着签好的合同。
抬起头。
看着那几栋摇摇欲坠的旧唐楼。
随着这最后一块绊脚石被拔除。
九龙这块黄金地皮。
终于彻底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