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塑料大喇叭砸在楼下的青石板上。
塑料壳四分五裂。
扩音器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尖啸,哑了。
大D哥趴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水泥墙面被太阳烤得烫手。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想吓唬老子!”大D哥扯开花衬衫的扣子。胸口的黑毛被汗水打成一绺一绺。
他转头冲着天台上发愣的小弟吼。
“去买水泥!买黄沙!把一楼大门和窗户全给我封死!”
大D哥咬牙切齿。牙龈渗出的一丝腥甜在嘴里散开。
“贺云洲穿上西装装斯文人,他不敢砸门。”
他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空水瓶。
“老子不走,他这楼就推不倒。一天工期十几万的损耗,我耗死他!”
两条街外的茶餐厅。临时指挥部。
阿泰抓着对讲机,一头撞进玻璃门。
门上的迎客铃铛叮当乱响。
“老大!”阿泰粗喘着气。大皮靴踩在瓷砖上嘎吱响。
“大D那王八蛋买了两卡车水泥。把一楼的铁卷闸门全用砖头糊死了!”
阿泰急得直拍大腿。
“窗户也用木板钉上了。他们要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陈永仁坐在一旁。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按动。滴滴声急促。
“贺董。机器停着。每天的折旧费、人工费。”
陈永仁推了下金丝眼镜,镜片后满是红血丝。
“再耗半个月,咱们第一期的利润全得搭进去。”
贺云洲坐在临窗的卡座上。
面前那杯冻柠茶的冰块化得只剩一点残渣。
他拿起长柄勺,搅动了一下。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封门?”贺云洲松开长柄勺。
他靠向卡座的椅背。从西装内兜摸出万宝路,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他没有表情的脸。
“既然讲法律他不听。”贺云洲弹了下烟灰。“那就讲商业规则。”
他转头看向白月彤。
“查一下那三栋楼周边的地下管网。”
贺云洲指节敲在木桌上。咚。
“水管,电缆,排污管道。产权在谁手里。”
白月彤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纸页翻动沙沙响。
“属于港灯和水务署。但这片是老城改造区,管网的临时处置权在工务局的招标库里。”
“买下来。”贺云洲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外面。“溢价买。”
“把周围那条路的临时封闭施工权,一起拿下来。”
下午三点。
大D哥坐在一楼楼梯口。屁股底下垫着个破纸箱。
面前是一堵刚砌好的红砖墙。水泥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湿乎乎的土腥味。
小弟们累得瘫坐在地,光着膀子拿硬纸板扇风。
“D哥。真能熬走他们?”一个小弟擦了把下巴上的汗。
大D哥冷笑。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万宝路。
叼上一根烟,打火机擦出火苗。
“我们就待在这。吃喝拉撒全在楼里。我不信他的挖掘机敢从我脑袋上压过去。”
话音刚落。
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机械轰鸣。不是撞门。
是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在楼外十米的地方停下。
接着,是路面破碎机“哒哒哒”的剧烈凿击声。整个楼体都在跟着颤。
大D哥一愣。烟头烫了嘴唇。他赶紧吐掉。
顺着二楼被木板钉死一半的窗户缝,他往外看。
烈日下。
全兴的两台小型挖掘机正在挖马路。
柏油路面被挖开一条两米深的大沟。黄土翻了出来。
白月彤穿着米色职业装。高跟鞋踩在泥土边缘。
旁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市政人员。
她递过去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市政人员看了一眼,点点头,签了字。
白月彤转头,冲着沟里的阿泰打了个手势。
阿泰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拎着一把大号的液压剪。
他咧开嘴。走到一根粗大的黑色电缆前。
液压剪咬住电缆。用力一压。
“啪!”
一溜蓝色的电火花炸开。电缆断成两截。
唐楼里。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冷气机发出一声漏气的长音,扇叶停止转动。
大D哥眼前一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沟里的阿泰扔掉液压剪。拿起一把大号管钳。
卡住那根生锈的自来水主管阀门。
胳膊上肌肉暴起。青筋崩得老高。死命往右一拧。
“嘎啦”一声。生锈的阀门被彻底锁死。手柄直接被阿泰用榔头砸弯。
楼里。小弟刚拧开水龙头想洗脸。
水管里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空响。滴下两滴黄泥水。停了。
“D哥!停电了!水也没了!”小弟慌了神,嗓门劈了。
外面还没完。
一辆拉着蓝色波纹钢板的卡车停下。
几十个全兴工人跳下车。手脚麻利地开始围挡板。
三米高的钢板,一块接一块。把这三栋唐楼围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最后。
阿泰拎着个塑料桶,刷子蘸着胶水。
在挡板正中间贴上一张两米宽的大黄牌子。
黑体大字写着:
“配合市政道路检修。建筑危楼安全隔离。非施工人员禁止入内。”
大D哥双手抓着窗台边缘的木板。指甲抠进木刺里。
他看着那面蓝色的铁墙挡住了视线。
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但狠劲还没散。
“吓唬谁!”大D哥咬牙。“老子库房里有的是矿泉水和泡面!有种耗三个月!”
他算错了天气。
八月的港岛。三伏天。
气温逼近三十六度。路面的柏油都晒化了,黏脚。
三米高的蓝色铁皮挡板,加上密不透风的水泥墙。
这三栋旧唐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
第一天下午。
屋里温度飙到了四十度。
小弟们脱得只剩裤衩。躺在发烫的水泥地板上。
矿泉水灌了一瓶又一瓶。汗像水龙头一样往下淌。
大D哥还能扯着嗓子,隔着窗户缝往外骂娘。
第二天。
矿泉水下去了一大半。
最大的灾难来了。没有水冲厕所。
一百多号汉子在楼里吃喝拉撒。
马桶里堆满了排泄物。
更绝的是,阿泰在外面把排污管道的出口直接用水泥堵死了。
恶臭顺着下水道反流。
这股刺鼻的氨水味混着闷热的空气,在三栋楼里来回串。
辣眼睛。吸一口肺管子都发酸。
有个小弟受不了了。跑到角落干呕。
吐出来的全是黄酸水。
大D哥坐在破沙发上。身上黏糊糊的汗液混着灰尘,结成了一层泥垢。
他张着嘴呼吸。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喉咙里在咽大粪。
没人有骂人的力气了。
第三天。中午。
太阳最毒的时候。挡板里的空气因为高温发生了扭曲。
楼里像人间炼狱。
水喝光了。连发馊的自来水管底子都被舔干净了。
十几个古惑仔严重脱水。
嘴唇干裂爆皮。眼窝深陷。像死鱼一样瘫在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呼吸声微弱得像破风箱漏气。
大D哥双腿发软。
他扶着墙。墙面的温度烫手。
一步步挪到二楼那个用砖头垒了一半的窗户前。
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水泥渣。指甲劈了也没感觉。
嘴唇裂开两条血口子。稍微一动,血丝渗出来,咸腥味。
他透过那道不到十公分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
一把巨大的红蓝色遮阳伞撑在路边。
全兴重工的施工队正处于午休时间。
阿泰戴着黄色安全帽。靠在推土机厚重的履带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冒着冷气的玻璃瓶。
可口可乐。
瓶身上结满了冰凉的水珠。汇聚成一条线往下滴。
阿泰大拇指顶开瓶盖。
“呲——”
碳酸气泡爆开的声音。清脆。
阿泰仰起脖子。
冰镇的黑色液体倒进嘴里。
他喉结剧烈滚动。咕咚。咕咚。
一口气干了半瓶。
阿泰长长打了个酒嗝。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冷气。
顺手把剩下半瓶冰水浇在头上降温。
大D哥趴在水泥缝里。
他死死盯着那瓶冒着白气的可乐。
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往下咽一口唾沫,扯得生疼。
脑子里那根死撑了三天的神经。
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