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看着那三条黑布。
脸上的刀疤猛地抽搐了一下。横肉挤成一团。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黄色安全帽。重重砸在驾驶室地板上。
弯腰从座椅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大号管钳。
“干他娘的!”阿泰一脚踹开铁门。
脚还没落地。驾驶室中控台上的对讲机响了。
“阿泰。回来。”
贺云洲的声音。混着微弱的电流声,没有半点起伏。
阿泰动作僵住。皮靴悬在踏板边缘。
他抓起对讲机,按下侧边通话键。粗大拇指用力过猛,指甲盖泛出缺血的白色。
“老大!人家骑到脖子上了!那是黑布吗?那是给咱们全兴送终!”
“退回来。熄火。”
对讲机切断。发出短促的滴声。
阿泰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高高鼓起。
他一管钳砸在方向盘上。塑料外壳裂开一道口子。
老老实实坐回驾驶位,拧了钥匙。
柴油机的震耳轰鸣瞬间安静。
那几栋旧唐楼,根本不是什么街坊。
是大D哥的地盘。
大D哥是荃湾那边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百十号烂仔。靠放高利贷和收破烂为生。
他趁着全兴来九龙收地皮,提前半个月带人把这几栋空楼强占了。
想讹一笔天价搬迁费。
唐楼天台。
太阳毒辣。楼顶的水泥地晒得烫脚。
大D哥穿着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
他手里攥着个防风打火机。大拇指在砂轮上用力蹭。咔哒,咔哒。火星四溅。
脚边。一字排开八个半旧的煤气罐。
阀门全拧开了。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液化气臭味。
楼下街角,早就围满了闻风而来的报社记者。
长枪短炮架在警戒线外。
大D哥跨过半截矮墙。半个身子探出天台。
他抓起一个红塑料大喇叭。按下开关。
“街坊们!记者朋友们都看看!”
大D哥扯着嗓子嚎。声音通过大喇叭扩音,震得树叶发抖。
“全兴集团仗势欺人!几百台挖掘机强拆民宅啊!”
“这楼是兄弟们的血汗钱买的!今天贺云洲不拿五千万现金来!”
大D哥举起打火机。火苗窜起半寸高。
“我就点煤气罐!大家一起死!我让他全兴这辈子盖不成楼!”
楼下。记者们疯狂按快门。闪光灯在白天也亮成一片白光。
全兴临时指挥部。在两条街外的一间茶餐厅里。
贺云洲坐在临窗的卡座上。
面前放着一杯冻柠茶。冰块化了一半,杯壁上全是水珠。
他看着窗外的街景。
大D哥的声音隔着两条街传过来,断断续续。
陈永仁站在木桌边。白衬衫领口被汗水湿透,贴在锁骨上。
“贺董。记者全在场。”陈永仁抹了把额头。
“大D这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动粗。他要五千万,不给就拖工期。”
贺云洲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
酸涩带点苦。
“停工一天,设备折旧加人工,损耗十万。”
贺云洲把玻璃杯放回桌面。磕出水声。
“不差这半天。”
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白月彤。
白月彤穿着黑色职业套装。双腿交叠。手里正翻着一本厚厚的法典。
“白律师。”贺云洲开口。
“去教教他,港岛的规矩。”
白月彤合上法典。纸页哗啦作响。
她站起身。推了一下银边眼镜。
“陈副总。叫车。”
十分钟后。
三辆黑色的平治轿车停在旧唐楼下。
车门推开。
十二个律师鱼贯而出。
没有砍刀,没有铁管。
清一色的高定西装。手里提着真皮公文包。皮鞋擦得锃亮。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跟这破败发臭的旧唐楼格格不入。
白月彤走在最前面。
高跟鞋踩在满是油污的青石板上,笃笃响。
她看了一眼天台上那个拿着喇叭狂吼的花衬衫。
没理会记者递过来的麦克风。
几个全兴的保安扛着四个半米高的演唱会级别音箱。
放在唐楼底下的空地上。接通电源。
白月彤走过去。接过一个带黑线的金属麦克风。
试了试音。
“喂。”
清冷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瞬间压过了楼顶的叫骂。
震得大D哥耳朵里嗡嗡直响。
楼上楼下,几百号人全安静了。
记者们扛着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了这个女律师。
没人知道全兴要唱哪出。
白月彤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
“楼上的大D先生。”
她声音平稳。不带一丝火药味。
“我是全兴集团首席法务官,白月彤。”
“现在对你进行口头法律告知。”
楼顶上,大D哥愣住了。
他手里的打火机火苗窜着,烫了指腹。他赶紧松开手指。
“律师?”大D哥趴在矮墙上。
“你少拿律师吓唬老子!老子不吃这套!”
白月彤根本没接他的话。
她低头看着文件。字正腔圆。
“第一条。根据《港岛消防条例》第六章。”
“在密集住宅区非法囤积易燃易爆气体超过五十升。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罪。”
白月彤抬头。
“你楼顶那八个煤气罐,起刑三年。”
大D哥张着嘴。喉咙里卡了口痰,咽不下去。
“第二条。”白月彤翻过一页。纸张声音被麦克风放大。
“这三栋唐楼的产权,全兴集团在一周前已经全部合法收购。”
“你有租约吗?”
白月彤推了下眼镜。“没有租约,强行滞留。这叫《非法侵占他人财产罪》。”
“按涉案金额计算,五年起步。”
底下的记者疯狂记笔记。圆珠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阿泰坐在挖掘机里,听着大喇叭里的声音。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刀疤。
突然觉得,这女人比他座位底下的管钳狠多了。
“你少唬人!”大D哥慌了。
他一脚踢在旁边的煤气罐上。空罐子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老子在里面开了麻将馆!有营业执照的!”
“很好。”
白月彤嘴角没动。声音越发冰冷。
“你刚才承认了商业经营。那么第三条。”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单据。
“这是我们从税务局调取的资料。”
“你的麻将馆,过去三年,零纳税。”
“《抗税漏税法》第十四条。偷漏税金额超过十万。补缴罚款三倍。负责人面临七年监禁。”
白月彤语速加快。句句像刀子一样往大D哥心口上扎。
“加起来,你现在面临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大D哥腿软了。
他混街头这么多年,被O记抓进去最多关个四十八小时。
十五年?那他出来就是个废老头子了。
他身后的几十个小弟也面面相觑。手里的生锈砍刀慢慢垂了下去。
“这……这都是放屁!”大D哥抓着喇叭喊。声音劈了。
“老子点火了!我真点了!”
他大拇指拼命在打火机上搓。砂轮擦出点血丝。
白月彤站在阳光下。
米色套装没有一丝褶皱。
她合上文件夹。啪的一声。声音顺着音箱传遍街道。
“大D先生。”
白月彤拿着麦克风,冷酷地宣告。
“你的行为不仅涉嫌刑事犯罪。”
她指着那栋摇摇欲坠的旧楼。
“我们还查出你为了开麻将馆,非法砸穿了三楼的承重墙。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白月彤放下麦克风。盯着楼顶那个缩成一团的花衬衫。
“法院的强拆令。一小时后送达。”
天台上。
大D哥听着那些专业的法律名词。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天灵盖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捏不住防风打火机。
啪嗒。
打火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水泥地上。滚进一滩黑水里。熄灭了。
他看着楼下那十二个西装革履的律师。
看着那个拿着麦克风的女人。
大D哥咬牙切齿。牙龈渗出血丝,尝到一股腥甜。
他用力把手里的红塑料大喇叭砸向楼下。
“贺云洲你个死变态!”
大D哥破口大骂。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黑帮火拼你派律师来普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