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挂断手里的大哥大。
红色挂断键按下,天线缩回黑色塑料壳。发出一声干脆的咔哒声。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西装下摆往后扯。
他迎着风站定,把肺里的一口闷气吐在维多利亚港的夜色里。
三天后。中环。
王德标的公司被强制清算。他本人被债主堵在天台,连跳楼的勇气都没攒够,就被扭送去了警署。
九龙边缘A3地块的产权证明,顺理成章落进全兴重工的文件袋里。
全兴重工。三楼办公室。
陈永仁拿着一张地皮航拍图。金丝眼镜片上反着白光。
他把照片拍在红木办公桌上。
“贺董。地皮拿下来了。但上面是个大麻烦。”
陈永仁指着照片上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灰点。
九龙A3地块。
上面趴着港岛最大的一片寮屋区。也就是贫民窟。
三十万尺的地上,挤着几百户用生锈铁皮和破木板搭起来的棚屋。
污水横流。私接的电线像乱麻。
阿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
“这有啥麻烦的。”
阿泰喝了口水。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按以前那些地产商的规矩。我带三百个兄弟,半夜过去。”
他比划了一个切菜的动作。
“断水断电。往窗户里扔死老鼠、臭狗屎。再放两把火。”
阿泰咧嘴。“不出三天,全吓跑。”
贺云洲抬手。
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砰!”
桌上的玻璃茶缸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洇湿了那张航拍图。
阿泰吓得脖子一缩,后半句话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放火?扔大粪?”
贺云洲站起身。手指着阿泰的鼻子。
“全兴刚拿到杰青奖杯!你嫌黄志诚找不到借口抓我?”
他扯了扯衬衫领口。
“我们现在是热心公益的企业。你敢动刀子,我就把你送去赤柱。”
贺云洲转头看向白月彤。
“法务部拟定安置合同。财务部去银行提现。”
他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带现金去。一分钱都别少。”
晚上十点。寮屋区巷口。
闷热的夏天,空气里全是不流通的馊水味。
强叔背靠着砖墙蹲在地上。
眼眶熬得通红。布满血丝。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绿牌啤酒瓶。瓶子里装着半瓶黄褐色的液体。
瓶口塞着一截破毛巾。汽油味冲鼻。
街坊们全没睡。
十几个青壮年汉子握着生锈的菜刀、铁管。堵在巷子里。
大伙儿连着熬了三个通宵。
听说地皮被一个叫全兴的社团买走了。全兴以前是收保护费的烂仔。
大家做好了半夜被黑社会强拆的准备。
强叔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着。
“今天谁敢来推屋,我烧死他。”
他声音发抖。拇指死死扣在打火机的砂轮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
太阳毒辣。
五辆黑色的防弹运钞车,压着烂泥路开进寮屋区。
轮胎溅起黑臭的污水。
强叔猛地站起来。
手指在打火机上滑了一下。打出点火星。没点着毛巾。
几十个街坊举起菜刀。挡在土路中间。
呼吸声粗重。
第一辆防弹车的车门推开。
没有拎着西瓜刀的古惑仔。没有纹身壮汉。
白月彤穿着米色职业套装。踩着半高跟鞋走下来。
鞋跟直接陷进泥水坑里。
她皱了下眉。拔出脚,高跟鞋上糊了一层黑泥。
她没管。直接走到强叔面前三米处停下。
身后,十个穿着白衬衫的财务人员下车。
人手提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密码箱。
一字排开。
“咔哒。”
十个箱子同时打开。直接摆在坑洼的折叠桌上。
红绿相间的港币。成捆成扎。
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新钞的油墨味,瞬间盖过了下水道的臭味。
强叔拿着打火机的手僵在半空。
大拇指忘了用力。
白月彤推了下银边眼镜。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各位街坊。全兴集团来收地。”
她声音清冷,穿透力很强。不带半点火药味。
“不强拆。只谈生意。”
她翻开第一页。
“安置费。市价是八百块一尺。我们给一千一百块。”
“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汉子手里的菜刀没抓稳。掉在地上。当啷响。
“第二条。”
白月彤接着念。纸页在风里哗啦啦响。
“新楼盘建好后。原寮屋区居民,拥有优先认购权。”
“按地皮和建筑的纯成本价卖给你们。全兴不加一分钱利润。”
白月彤合上文件。
看着对面呆若木鸡的人群。
“同意的。拿房产证核对。当场领现金。三天内搬走。”
强叔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手一松。
那个装满汽油的玻璃瓶掉在泥地上。
咕噜噜滚到臭水沟边。没碎。
他双腿发软。往前抢了两步。
“女仔……你、你讲真的?”强叔嗓子全哑了。
白月彤拿过旁边财务的一叠钞票。
递过去。
“真金白银。全兴讲法律。”
强叔双手接住那叠钱。
厚厚的。沉甸甸的。
他干了一辈子苦力,没一次性摸过这么多现金。
他猛地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泥水蹭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眼泪混着汗水砸在皮鞋面上。
“搬!我今天就搬!”
强叔转头冲着街坊吼。声音破了音。
“全兴给活路啊!快回家拿房本!”
人群瞬间炸锅了。
举着菜刀的手全用来擦眼泪了。争先恐后往自家棚子里跑。
财务人员拿出手提式验钞机。插上车载电源。
“嗡——”
验钞机开始飞速吞吐百元大钞。声音连成一片。
半个月后。
三十万尺的寮屋区搬了个干干净净。
没有火光。没有流血。
阿泰戴着黄色安全帽。
坐在第一台卡特挖掘机的驾驶室里。
他手握操纵杆。履带碾过泥地。
两百台挖掘机组成的钢铁洪流,开进清空的街道。
阿泰往窗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赶紧松开油门。挖掘机猛地一顿。
街道两旁。
挤满了搬走的街坊。
不是来拦车的。
几个阿婆手里提着红色的塑料水桶。
桶里装满冰镇的绿豆汤。
强叔拿着一面大铜锣。用力敲了一记。
“哐!”
“感谢全兴大老板!”强叔喊破了音。
街坊们夹道欢呼。
几个小屁孩追着挖掘机跑,拍着手笑。
阿婆拿着塑料大马勺,盛满绿豆汤。
递到挖掘机驾驶室的窗口。
“阿Sir,喝口汤。大热天的辛苦了。”
阿泰接过塑料碗。
他是个双花红棍。以前收保护费,街坊看见他像看见瘟神。摊子都不要就得跑。
现在人家叫他阿Sir。还给他送汤。
他仰起脖子。把绿豆汤灌进嘴里。
喝得太急。一口呛进了气管。
“咳咳!”
阿泰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水。
眼眶猛地一酸。眼圈红了。
这种被人夹道欢迎的滋味,比砍人见血爽一百倍。
当正经人真他娘的好。
他放下碗。准备推操纵杆。
开始平整土地。
视线不经意扫过街道尽头的转角。
动作瞬间僵住。
转角处,矗立着几栋连排的六层旧唐楼。
外墙剥落,没有搬空的迹象。显得突兀又扎眼。
就在挖掘机轰鸣的档口。
那几栋旧楼的天台边缘。
突然垂下三条长长的黑布。
黑底白字。字写得歪歪扭扭。
“全兴黑帮,强抢民女!”
“资本吸血,还我血汗钱!”
黑布在风中疯狂扭动。
阿泰脸上的横肉重重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