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喘着粗气。
血水混着汗水,顺着刀疤往下淌。砸在地板上,留下一滩暗红色的印子。
贺云洲坐在办公桌后。
他盯着阿泰破裂的嘴角,伸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木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贺云洲抓起一条热毛巾,随手扔了过去。
白毛巾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
阿泰抬手接住。
他把毛巾捂在脸上。热气一激,疼得他浑身直哆嗦。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
“卡脖子?”贺云洲靠在椅背上。
阿泰拿开毛巾。白毛巾中间印着一团刺眼的红。
“深水埗那条线,是洪胜社的地盘。”
阿泰朝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吐了口血水。里面还混着半颗后槽牙。
“蒋天生亲自带人堵的路。”
阿泰抓紧了手里的毛巾。
“他带了上百号人,开了三辆泥头车横在路口。咱们六辆装满废铜的货车,全被扣在他们堂口后院了。”
贺云洲拿起桌上的烟盒。
抽出一根万宝路,咬在嘴里。没点火。
“他要多少?”
“他不要钱。他要规矩。”
阿泰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
“蒋天生放话了。说咱们全兴在新界发财,踩过界了。”
“要你今晚去半岛酒店开房喝茶。按江湖规矩,把深水埗的利润分他一半。”
“不然,明早就烧车。”
贺云洲拿打火机的手停住了。
火石擦出一溜火星,没点着。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塑料壳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走廊突然乱了起来。
脚步声杂乱无章,踩得楼板咚咚直响。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门锁直接崩飞了。
傻强光着膀子冲进来。
他身上的黑西装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手里死死攥着一根鸭卵粗的钢管。
光头上全是汗。
“老大!”傻强嗓门大得震耳朵。
他身后,走廊里挤满了人。
全是刚才还在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古惑仔。现在人手一把扳手、铁棍。
个个眼睛通红。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帮人刚过上按天拿现金的好日子。有人扣了他们的货车,比刨了他们祖坟还严重。
“蒋天生算个什么东西!”
傻强挥舞着钢管,铁风呼呼响。
“他敢扣咱们的车!兄弟们现在就去深水埗,把他的堂口平了!”
门外的古惑仔群情激愤。
“砍死他们!”
“把车抢回来!”
金属敲击墙壁的声音响成一片。江湖上的野性,只要见血,一秒钟就能点燃。
贺云洲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拿起那根没点燃的烟,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
但在贺云洲的商业威压下,前排的几个人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叫喊声小了下去。
贺云洲站起身。
他走到办公桌前,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很稳。
视线扫过门外那群杀气腾腾的汉子。
“去火拼?”贺云洲看着傻强。
他伸手指着傻强手里的钢管。
“你这一棍子砸下去,蒋天生手下进医院。医药费谁掏?公司掏?”
傻强愣住了。手里的钢管往下沉了沉。
“警察来抓人。保释金谁出?安家费谁给?”
贺云洲扯了扯领带,声音发冷。
“打赢了,六辆车的利润不够给你们擦屁股。打输了,你们去赤柱监狱里打螺丝?”
全场死寂。
刚才还热血上头的古惑仔们,脑子里那根算账的弦被拨动了。
钱。全他妈是钱。
“把破铜烂铁收起来。”贺云洲指着门外。
“滚回去上班。今晚加班费照发。缺的货,从观塘那边调。”
傻强咽了口唾沫。
“老大。那咱们的车就不要了?这口气咽不下去啊!”
“这是商业社会。”贺云洲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打打杀杀太掉价。”
他转头看向阿泰。“去叫白律师。把陈永仁也叫来。”
十分钟后。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
手里抱着三个厚厚的文件夹。
后面跟着陈永仁。
陈永仁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
他眼底下一片乌青。走路直打晃。
这两天为了算物流损耗,他连着熬了两个通宵。
“贺董。”白月彤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陈永仁靠着墙。喝了一大口浓茶。苦得他脸皮直抽。
贺云洲把一张港岛地图摊在桌面上。
手指重重敲在深水埗的位置。
“蒋天生想玩江湖规矩。”贺云洲看着地图。
“我们用资本的玩法压死他。”
他抬头看向白月彤。
“洪胜社在深水埗的产业。查过吗?”
白月彤推了下银边眼镜。
“查过。大大小小十七家麻将馆,五家地下赌场,三个废品回收站。”
她翻开文件夹。
“全是老旧唐楼的底层商铺。产权混乱。大部分是他们强行租占的。”
贺云洲冷笑一声。
典型的老派黑帮做派。占山为王,连地皮是谁的都不知道。
“启动反向商业并购计划。”贺云洲下令。
陈永仁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他咽得太急,连连咳嗽。
“并……并购?”陈永仁瞪着红血丝的眼睛。“老大,你要收购黑帮?”
“买他的场子,买他的地。”贺云洲靠在桌沿上。
“蒋天生不是讲地盘吗?那我就把深水埗的地皮全买下来。让他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贺云洲指着陈永仁。
“你。”
“带法务部和财务部的人。组建一个资产评估团队。”
陈永仁放下搪瓷缸。瓷底磕在铁皮柜上,当啷响。
“我带队?”
“明天早上八点。进深水埗。”
贺云洲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
“去给洪胜社的每一个场子。量尺。估价。”
陈永仁觉得腿有点软。
去人家黑帮的老巢,拿着尺子去量人家的堂口?
这比拿西瓜刀去砍人还容易死啊!
白月彤没废话。她直接合上文件夹。
“明白。我马上联系中环的房产评估机构,外包三十个专业评估师。”
贺云洲点头。
“所有费用走公账。”他看向陈永仁。“带好卷尺。不用带刀。”
第二天。上午九点。
深水埗。鸭寮街。
空气里混杂着臭豆腐和机油的味道。路两边的破旧招牌挤在一起。
洪胜社的堂口就在街尾。
一间占地三百平米的旧仓库。
门口停着全兴重工的那六辆大卡车。
几十个洪胜社的烂仔,光着膀子,坐在卡车引擎盖上抽烟。
手里拎着开山刀。
蒋天生发了话,今天全兴肯定会来抢车。只要他们敢露头,直接往死里砍。
烂仔们神经紧绷。眼睛死死盯着街口。
一阵汽车引擎声传来。
“来了!”
带头的小头目吐掉烟头。一把抽出别在后腰的西瓜刀。
“兄弟们!抄家伙!”
几十个人瞬间从卡车上跳下来。
刀刃在阳光下晃眼。
街口转角处。
没有出现满载刀手的破面包车。
三辆白色的丰田考斯特中巴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
车身干净得发亮。
考斯特停在堂口门前。
车门“嗤”地一声滑开。
陈永仁第一个走下来。
他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灰西装。领带勒得很紧。
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黑眼圈依然很重,看着像个纵欲过度的保险推销员。
带头的小头目愣住了。
他举着西瓜刀,刀尖指着陈永仁。
“你他妈谁啊?”
陈永仁没理他。
他侧开身。
考斯特车里,陆陆续续走下来三十多个人。
清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裤。
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或者黑框眼镜。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统一规格的铝合金密码箱。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三十多个高级评估师。浩浩荡荡。
他们自动无视了那群拿着砍刀、目瞪口呆的烂仔。
直接越过人群,大步走向洪胜社的堂口大门。
“喂!干什么的!”
小头目急了。挥舞着刀拦在前面。
一个头发微秃的资深评估师停下脚步。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把五米长的钢卷尺。
“唰——”
卷尺拉开。锋利的钢片在半空划过。
评估师把卷尺的一头贴在堂口斑驳的大门边框上。
根本不看旁边那把晃眼的西瓜刀。
“外立面宽度,四点五米。”
评估师扶了下眼镜,冲身后的助理报数。
“墙体老化严重。承重墙有裂缝。估值下调百分之十五。”
助理拿着计算器。手指飞快戳动。
“滴滴滴。”
清脆的按键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几十个洪胜社的古惑仔僵在原地。
他们握着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评估师,直接跨过门槛。
走进堂口里面。
她看着正中央供奉的那尊巨大的关公像。
拿出脖子上挂着的拍立得相机。
“咔嚓。”
闪光灯亮起。
“室内使用面积约两百八十平。”女评估师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违章建筑。消防不达标。建议直接推平重建。”
小头目张大嘴巴。
手里的西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混了十年黑道。
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陈永仁站在大门外。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资产收购意向书。
看着里面那群肆无忌惮地拿着皮尺到处丈量的人。
他咽了口干沫。
这他妈的。
真比砍人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