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一脚踹在那个破灯架上。
“哗啦!”
最后的几只钨丝灯泡炸裂。玻璃碎片溅在水泥地上。
防空洞里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全兴小弟手里手电筒的白光。
阿泰捂着流血的右手。左手一把揪住烂脸华的花衬衫领口。
像拖死狗一样,把烂脸华往防空洞外拖。
皮鞋后跟在地上摩擦,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几个东义社的残党被安保队员反扭着胳膊。全压了出去。
防空洞角落。
秋堤缩成一团。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水泥墙。
她双手抱膝。指甲抠进小腿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印。
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贺云洲刚才砸场子的气势太吓人。
秋堤在娱乐圈混了两年。见过不少黑帮大哥。
但那些大哥都是拿着刀、拍着桌子骂娘。
贺云洲不是。
他穿着高定西装,说话不带一个脏字。直接让人拿顶级设备砸烂了别人的饭碗。
这种人更可怕。
秋堤抬起头。借着手电筒的光,看着贺云洲走过来。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
每响一声,秋堤的心脏就跟着抽紧一分。
她以为自己刚逃出狼窝,又掉进了老虎嘴里。
“贺老板……”秋堤嗓子干哑。眼泪冲花了睫毛膏,眼下两道黑印。
“我能赚钱的。我会唱歌。别让我拍那种戏……”
她拼命往墙角缩。裙子下摆在地上蹭了一层灰。
贺云洲停在她面前两步远。
没再往前走。
他低头看着这个吓破胆的女人。
港岛娱乐圈的缩影。光鲜的外表下,全是任人宰割的恐慌。
贺云洲脱下身上的深灰色西装外套。
单手一抖。
西装在半空划过。带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和体温。
轻轻落在秋堤颤抖的肩膀上。
秋堤愣住了。
下意识伸手抓住西装边缘。西装的重量压下来,让她觉得莫名地踏实。
她以为贺云洲会像其他黑老大那样,顺势摸一把她的脸,或者说几句轻薄的荤话。
没有。
贺云洲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他转头,冲着站在楼梯口的吹水达招了下手。
吹水达赶紧夹着公文包跑过来。包上的金属扣磕在腿上,发出脆响。
“贺董。”吹水达喘着粗气。
贺云洲没说话。伸出右手。
吹水达立刻拉开公文包。抽出一份用透明塑料夹夹着的合同。
递到贺云洲手里。
贺云洲拿着合同。递到秋堤面前。
纸张边缘碰到了她的手指。
“看看。”贺云洲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强迫的意思。
秋堤哆嗦着手,接过来。
借着微弱的光。她看清了封皮上的字。
《全兴影业独家艺人经纪合约》。
她咽了口干沫。翻开第一页。
视线扫过那些条款。
没有“无条件服从公司安排”的霸王条款。没有高昂的违约金。
反而清清楚楚地写着:艺人有权拒绝任何违反公序良俗的拍摄任务。公司提供全天候安保。
秋堤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纸页哗啦啦直响。
她这辈子没签过这么干净的合同。
“从今天起,你是全兴影业的签约艺人。”
贺云洲看着她。
“全兴发薪水。给你交五险一金。”
“没人能强迫你拍不想拍的戏。”
秋堤眼眶一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砸在合同的透明塑料夹上。溅开几朵水花。
她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熬了三年。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拍。你可以拿正常的工资。
“谢谢……谢谢贺董。”
秋堤哭出了声。她猛地往前扑了一下。
双手死死抓住了贺云洲西裤的裤脚。指甲抠紧了布料。
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贺云洲眉头微皱。
但他没抽腿。
“吹水达。”贺云洲开口。
“带她去医院验伤。然后送回公司安排的公寓。”
第二天。下午三点。
新界北。全兴重工总部三楼。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实木地板上打出一条条光斑。
冷气机呼呼转着。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
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剧本。封皮花花绿绿。
全是从市面上收购来的二手剧本。
办公室门被敲响。两下。
“进。”贺云洲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秋堤推门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
脸上的妆卸了。素面朝天。眼角还有一点没散的淤青。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贺董。”秋堤走过去。把茶杯轻轻放在贺云洲手边。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贺云洲停下手里转动的打火机。
咔哒。火机盖合上。
“伤好了?”他看着秋堤。
“皮外伤,不碍事。”秋堤双手揪着衣角。手心微微出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贺董。我想接戏。”
秋堤咬了下嘴唇。
“昨天的事,谢谢您。我知道公司刚成立,需要资金。”
她鼓起勇气。“全兴的第一部戏,我愿意零片酬出演。什么角色都行。只要能帮公司赚钱。”
贺云洲看着她。
眼底的恐惧没了,多了点破釜沉舟的倔劲。
他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万宝路。
咬在嘴里。点燃。
青色的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他的半张脸。
他夹着烟。手指点在桌面上那堆花花绿绿的剧本上。
剧本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印着个穿着暴露的女郎。
名字叫《午夜风月实录》。
“零片酬。可以。”
贺云洲弹了下烟灰。烟灰落进玻璃缸。
“但我们不拍这些垃圾。”
秋堤愣住了。
八十年代末的港岛。这种成本低、来钱快的风月片和烂俗黑帮片,是所有小电影公司的摇钱树。
不拍这个,拍什么?
贺云洲站起身。
手指在那个低俗剧本上重重一弹。
剧本滑出桌面。啪的一声掉进垃圾桶。
“全兴的第一部电影。”
贺云洲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轰鸣的机械厂。
眼神冷硬。
“要拍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