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机呼呼吐着白雾。
办公室里温度打得很低。
警务处“一哥”坐在真皮沙发上。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扎在地毯里的钢枪。
他没穿那身挂着满排勋章的警礼服。换了件灰色的夹克衫。
拉链拉到胸口。两鬓的白发没染,在昏黄的落地灯下根根分明。
面前玻璃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
茶香混着冷气散开。
他一口没动。
贺云洲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手里转着那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咔哒。盖子开合。
火苗窜起又熄灭。
“处长便装来访。没带随从。”
贺云洲放下打火机。金属底座磕在玻璃板上。清脆。
“遇到难处了。”
“一哥”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微微起伏。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有些发硬。
“贺董。这半年。港岛的街面。乱套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熬了几个通宵的疲惫。
九十年代初。
改开的春风吹过罗湖桥。
港岛那些大大小小的制衣厂、塑胶厂、五金厂。
全像闻到腥味的鲨鱼。把生产线拆了,装上卡车。拉去内地建厂。
那边的地租和人工。便宜得像白捡。
资本是逐利的。没人在乎留下的烂摊子。
短短几个月。港岛街头多出了十几万被裁员的待业青年。
这些人初中没毕业。干不了中环的金融写字楼。进不去高级商场当柜哥。
只能成群结队地蹲在屋村楼下。抽着劣质烟。
“O记和反黑组。抓人都抓不过来。”
“一哥”解开夹克的扣子。透了口气。
“那些没被全兴吞掉的残余小社团。像苍蝇一样围着这帮年轻人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内部简报。拍在茶几上。
“上个月。抢劫案发率翻了三倍。街头械斗每天十几起。”
“一哥”盯着贺云洲。眼神里透着焦灼。
“赤柱监狱。爆满了。连拘留所的走廊里都打着地铺。”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大红袍。没喝。又放了回去。
茶水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水痕。
“这帮年轻人。没饭吃。没活干。”
“警棍和手铐。解决不了肚子饿的问题。”
贺云洲靠向椅背。
西装下摆自然垂下。
他知道“一哥”的来意了。
港府的救济金发不动了。那些洋人总督更不会在乎这帮底层烂仔的死活。
他们只在乎维多利亚港的游艇派对和汇丰银行的报表。
现在整个港岛。
只有全兴重工这台疯狂运转的巨无霸机器。
从机械制造到芯片代工。从物流车队到餐饮连锁。
手里握着足以吞食海量劳动力的庞大产业链。
“所以。处长来找我化缘。”
贺云洲语气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一哥”双手握紧。
他这辈子。没对黑帮低过头。哪怕是全兴现在洗白了。
在他眼里。这依然是个靠暴力起家的怪物。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他站起身。
这位于全港三万警察的最高长官。
对着一个曾经的双花红棍。
微微弯了下腰。
“贺董。”
“一哥”嗓音干涩。像吞了一把砂子。
“全兴开个恩。拉条口子。”
他看着贺云洲的眼睛。
“警署牵头。劳工处做担保。”
“提供一万个工作岗位。帮警队。帮港府。缓解一下压力。”
一万个名额。
这能清空十几个屋村的闲散劳动力。
能让几百个在边缘试探的少年。放下手里的西瓜刀。拿起扳手。
陈永仁站在办公室角落里。
金丝眼镜片后。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他看着自己曾经的顶头上司。那个在警校开学典礼上威风凛凛的一哥。
现在。像个讨薪的包工头。低声下气。
这他妈的。就是资本的力量。
阿泰光着膀子靠在门框边。
他抠了抠脸上的刀疤。咧嘴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以前看到带星的警司都得绕道走。
现在一哥跑到他们地盘上来求职。这世界疯了。
贺云洲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看着“一哥”弯下的腰。
没去扶。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茶几边缘敲击。
笃。笃。笃。
节奏很慢。每一下都敲在“一哥”发紧的神经上。
“一万个名额。”
贺云洲停止敲击。
“治标不治本。”
“一哥”直起身。脸色一僵。
以为贺云洲要拒绝。
他咬着牙。刚想继续加码。承诺警队可以给全兴的安保业务提供更多绿灯。
贺云洲站了起来。
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他比“一哥”高半个头。居高临下。
“我给你十万个岗位。”
贺云洲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毯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陈永仁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被口水呛住。
十万个岗位?
这等于把全港所有没饭吃的闲散青年。全包圆了。
全兴现在的产业链虽然庞大。但也塞不下这么多人。这是要活活撑死。
“一哥”张着嘴。喉结剧烈滚动。
他死死盯着贺云洲。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十万?”
他声音发抖。“贺董。这可不是开玩笑。十万人。每天的口粮就是座金山。”
“全兴。不养闲人。”
贺云洲走到落地窗前。
单手拉开百叶窗。外面的霓虹灯光透进来。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他看着新界北的方向。
那里有一大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
足足几千亩。原本是港府规划的工业储备用地。
因为外资撤离。一直荒废着。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把街头的烂仔。全给我收干净。”
贺云洲转过身。看着“一哥”。
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野心。像一口要吞掉整个港岛的黑洞。
“但这十万个饭碗。不是白给的。”
贺云洲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在桌上的一张空白信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框。
“港府。”
他用笔尖重重戳在方框中央。纸面被戳破。发出刺耳的一声“呲”。
“必须把新界北那个最大的工业园。”
“两千亩储备用地。”
贺云洲盯着“一哥”震愕的眼睛。
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独家开发权。”
“无偿。批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