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的声音落在办公室的厚地毯上。没回音。
但“淹死他们”这四个字,像四块冰砖,砸得陈永仁和傻强头皮发麻。
傻强咧开裂口的嘴唇。血丝渗出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老大。大隆那边的三条线,昨天晚上又下线了五千台双门冰箱。还有洗衣机。”傻强粗喘着气。
陈永仁推了下金丝眼镜。翻开手里的记事本。
“芯片和外壳成本都压到了最低。全兴的家电全品类铺开,价格只有日货的三分之一。”
贺云洲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外的九龙骄阳。
“发货。”他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
“让泥头车二十四小时转起来。把港岛所有的屋村和街市,全给我铺满全兴的牌子。”
半个月。
港岛的家电市场,迎来了一场毁灭性的海啸。
没有电视广告的狂轰滥炸。没有铺天盖地的明星代言。
全兴的战术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
送鸡蛋。送大米。送烧鹅。
买全兴大彩电,送两只全兴海鲜酒家的深井烧鹅。
买全兴双门冰箱,送一百斤泰国香米。由穿黑西装的全兴小弟,扛着米袋直接给你送上八楼。
中环的家电联合商会里。
五个大渠道商的老板,瘫坐在真皮沙发上。
桌上的蓝山咖啡凉透了。没人喝。
窗外,是他们自家的电器大卖场。透过玻璃看下去,门前冷落得像个鬼屋。
连个推门进来蹭冷气的老头都没有。
“完了。”一个胖老板双手捂着脸。手指插在稀疏的头发里。
“我上个月刚从日本索尼进的五千台彩电。全压在葵涌的仓库里!”
胖老板嗓音劈了,带着哭腔。
“日本人的货要收美金的啊!我拿房产抵押的过桥贷款,下周就到期了!”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瞪着对面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胖老板一巴掌拍在玻璃茶几上。震得咖啡杯直跳。
“非要联合车队去卡全兴的脖子!现在好了!”
“人家用泥头车送货!送得比顺丰还快!咱们的日本货连个响都听不见了!”
瘦高个脸色惨白如纸。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直抽搐。
“我怎么知道他们那帮古惑仔敢拿泥头车闯路障?”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咖啡泼在地毯上。
“全兴的电器卖白菜价!还搭着鸡蛋大米送!他们这是要跟咱们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他们太高估自己了。全兴的成本,低得他们连做梦都想不出来。
三天后。
新界北。全兴重工大厦一楼大堂。
门外的太阳毒辣。
那五个曾不可一世的渠道商老板。穿着被汗水湿透的高档西装。
像五条丧家之犬,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下。
他们手里提着几篮包装精美的进口果篮。
还有几盒年份极高的野山参。
没有了当初在茶室里指点江山的傲慢。背佝偻着。
“这位小哥。”胖老板堆着一脸谄媚的笑。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他把果篮往前递了递。递给站在门禁处的阿泰。
“麻烦通融一下。我们想见贺董。”
胖老板咽了口干沫。“我们……我们想谈谈全兴电器的全港独家代理权。利润咱们好商量。”
阿泰光着膀子。身上套着件黑色的防弹背心。
他手里拎着根黑色的防暴棍。在左手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啪。啪。
他斜眼看着那个果篮。
“代理权?”阿泰咧开嘴。右脸那道狰狞的刀疤像一条活蜈蚣。
他手里的防暴棍猛地往前一指。
棍尖差点顶在胖老板的鼻尖上。
“你们卡我们货车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代理?”
阿泰粗哑的破锣嗓子在大堂里炸开。
“现在库房里的日本破烂卖不动了。想来抱全兴的大腿?”
胖老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果篮差点掉在地上。
他哆嗦着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支票。
“泰哥。一点心意。您帮着递句话……”
阿泰没接支票。
他抬起左手。指着门外那条被泥头车压出车辙的马路。
“贺董说了。”
阿泰收起笑。眼神冷得像块铁。
“全兴的门槛高。几位老板的腿短,跨不过来。”
“拿着你们的果篮。滚。”
五个大老板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知道,港岛家电市场的牌桌上。
再也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全兴连上桌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留。
半个月后。
铜锣湾。时代广场对面。
一整栋三层楼高的黄金铺面。外立面的装修脚手架连夜拆除。
红底白字的巨型霓虹灯招牌。在港岛的夜空下亮起。
“全兴电器超级直营卖场。”
没有代理。没有中间商。
全兴直接砸下巨资。在港岛最繁华的商圈买下楼面。开办直营大卖场。
开业第一天。
没有送鸡蛋。但价格依然是日货的三分之一。
商场门前排队的队伍。绕着铜锣湾的街区拐了三个弯。
全港的市民像疯了一样涌进去。
傻强穿着一套新西装。纽扣紧紧系着。
他站在卖场二楼的栏杆旁。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和疯狂收钱的收银台。
“老大。这哪是卖电器啊。”傻强擦了把脑门上的汗。
“这他娘的是在印钱。”
旁边。陈永仁拿着一份当天的《信报》。
金丝眼镜片上反着光。
他翻开报纸。指着头版的一篇长篇社论。
“日本家电神话破灭。全兴电器成港岛国民品牌。”
陈永仁合上报纸。长出了一口气。
从微米级芯片,到机械组装,再到物流配送和终端卖场。
全兴用一条无懈可击的重工业全产业链。
硬生生在西方财阀和日本寡头垄断的铁壁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全兴的牌子。立住了。
新界北。全兴大厦。
三楼董事长办公室。
冷气机呼呼吐着白雾。室内温度很低。
贺云洲坐在宽大的红木大班椅上。
他没看那些堆积如山的销售报表。
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普洱茶。茶叶在杯底舒展。茶汤暗红。
他喝了一口。微涩的回甘在舌尖散开。
全兴的盘子稳了。但这只是起点。
港岛太小。装不下他接下来的野心。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咚。
“叩叩。”
门被敲了两下。节奏很急。
没等贺云洲开口。门被一把推开。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
鞋跟敲击复合地板的声音,比平时乱了一拍。笃笃笃。
她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但平时的那股高冷和镇定,此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手里死死捏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信封边缘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贺董。”
白月彤走到办公桌前。胸口微微起伏。喘息有些急促。
她没有放下信封。
“出事了。”
贺云洲抬起头。
目光落在那个被捏皱的信封上。
信封右上角。贴着一枚邮票。上面印着大三巴牌坊的图案。
邮戳很清晰。澳门。
“贺新?”贺云洲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白月彤咽了口干沫。
她推了下银边眼镜。眼底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虑。
“澳门赌王。贺新动手了。”
白月彤把信封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
“啪。”
信封里滑出一份加盖着澳门法院红章的律师函副本。
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半尺。停在茶杯旁边。
“全兴上个月在澳门填海区新拿的那三块地皮。”
白月彤声音发紧。
“全被贺新名下的信托基金。以‘产权纠纷’的理由,向澳门法院申请了冻结。”
她看着贺云洲。
“批文今天早上下的。地皮全封了。”
贺云洲没拿那份律师函。
他靠向大班椅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白月彤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拉着破风箱。
“不止是冻结。”
她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
“我们在澳门联系的十六家当地建筑施工队。”
“从昨天半夜开始。全部单方面撕毁了意向合同。”
“甚至连运沙石的船老大,都把我们的预付款退回来了。”
白月彤双手撑在桌沿。
“贺董。贺新在澳门发了话。”
“所有当地的建筑队。谁敢接全兴的活。谁就得在澳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