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对讲机里传出一阵尖锐的盲音。
傻强的吼声被彩虹邨大妈们抢鸡蛋的疯狂尖叫彻底淹没。
信号切断。
一天。
仅仅不到二十四小时。
全兴大隆机械厂仓库里囤积的一万台“全兴彩电”。被抢购一空。
连摆在台子上的那台用来展示样机,都被一个师奶强行抱着跑了,钱扔在地上都没来得及找零。
中环。半岛酒店。
顶层的高级商务套房里。冷气开得像冰窖。
三个大老板围坐在真皮沙发上。
桌上的蓝山咖啡早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褐色的油脂。
这三个人,手里捏着港岛九成的家电分销渠道。
平时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日本牌子塞回扣的买办大亨。
“一万台。”
其中一个胖老板把手里的《东方日报》狠狠摔在玻璃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茶杯跳了一下。
报纸头版,全被全兴在屋村送鸡蛋的照片占满了。
“咱们十家商场,半个月的销量!”
胖老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领带被他扯得歪到一边。
“贺云洲这是在刨我们的祖坟!一台卖一千九百九十九,还送五十斤鸡蛋?”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
“他图什么?他连运费都赚不回来!”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冷笑一声。
“他不要利润。他要的是垄断底层的牌桌。”
瘦高个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不能让他送货。”
他转身。眼神阴狠。
“他不是不进我们的商场吗?他那十万台现货全压在元朗和新界北的仓库里。”
瘦高个走回茶几旁。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进喉咙。
“打电话给和胜和的坐馆。给新义安的管事人。”
他看着胖老板。
“港岛所有的第三方货运大卡车,全在他们手里捏着。”
“砸钱。三倍的价钱包下他们所有的车队。”
胖老板愣住了。“全包下来?那咱们自己也要亏死啊!”
“亏他三天!”
瘦高个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硬块。
“三天送不出货,那些交了定金的屋村大妈,能把他的直营店砸烂。”
“到时候。全兴的牌子就臭了。一辈子别想翻身。”
第二天。清晨。
新界北。全兴重工五号仓库。
几万个印着全兴标志的方形纸箱,像小山一样堆在空地上。
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
空气里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闷感。
阿泰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黑毛巾。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马路。
一条土路延伸到远方。
一辆车都没有。
连平时那些在路边拉散活的破烂五十铃小货车,今天都绝迹了。
阿泰摸了下脸上的刀疤。
转头冲着门卫室里吼。
“车呢!昨天订的那五十辆集装箱卡车死哪去了!”
门卫室里的小弟满头大汗地跑出来。
手里攥着个发黄的电话本。
“泰哥。电话打不通啊!”小弟嗓子发干。
“我打了一早上。恒达物流、四通货运,全关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刚才好不容易联系上一个相熟的私人车队老板。”
“他说……港岛所有的货车,一夜之间被人用三倍的价钱包圆了。”
“现在谁要是敢接全兴的单子,明天车轱辘就得被卸了沉海。”
阿泰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把揪住小弟的衣领。
“妈的!谁干的?”
小弟吓得直缩脖子。“据说是中环那几个家电商场的老板。联手掏的钱。”
与此同时。
彩虹邨和秀茂坪的几个全兴露天直营点。
已经被愤怒的市民围了个水泄不通。
交了五十块定金的大妈们,手里举着收据,扯着嗓子骂娘。
“退钱!骗子!”
“说好的今天送电视上门!连个鬼影都没有!”
几个负责登记的全兴业务员被挤在折叠桌后面,满头大汗,衬衫都被扯破了。
根本安抚不住这群暴怒的底层街坊。
全兴重工。三楼董事长办公室。
冷气机出风口发出嘶嘶的轻响。
陈永仁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用力拉扯。
他嘴角起了两个大燎泡。又红又亮。
疼得他说话都直抽冷气。
“贺董。物流断了。”
陈永仁放下手。金丝眼镜片后满是红血丝。
他抓起桌上的一份违约报告。纸张边缘被手汗沤得发软。
“一万两千台电视。全压在库房。”
他大口喘着气。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四十八小时送达。”
“如果今天中午十二点前送不到。光是违约金和退一赔一,就能把咱们这大半年的流动资金全抽干。”
陈永仁站起身。在茶几前焦躁地来回走动。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他们这招太毒了。卡住了我们最后一公里。大隆的厂房里全是机器,一台货车都找不到。”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
他手里拿着那个银色防风打火机。咔哒。盖子开合。
火苗窜起,又熄灭。
他没看那份违约报告。
“断我的货车?”
贺云洲放下打火机。金属底座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凉透的白开水。
水滴顺着杯壁滑下,落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水圈。
中环那帮买办。
以为垄断了第三方的散装物流,就能卡死一个重工集团的脖子。
他们忘了。
全兴起家,靠的不是买卖。是自己造。
贺云洲伸手。按下办公桌上的内部对讲座机。
免提键亮起红灯。
“傻强。”贺云洲开口。声音平稳,像一潭死水。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老大!我在三号调度室!外面一辆车都没有!”傻强嗓子全哑了,带着绝望。
“你背了三个月的交通法。”
贺云洲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笃。笃。
“今天。”
“该用用了。”
贺云洲按下挂断键。红灯熄灭。
新界北。大隆机械厂后院。
三号运输调度室。
这是一间临时搭建的铁皮棚子。里面闷热得像个蒸笼。
苍蝇围着顶棚的白炽灯乱转。嗡嗡作响。
“砰!”
铁皮棚的门被人从里面一脚狠狠踹开。
门板撞在旁边的铁丝网上。震得铁网哗啦啦乱响。铁锈扑簌簌往下掉。
傻强光着膀子大步走出来。
他身上的黑西装早扔了。脖子上挂着条擦汗的破毛巾。
光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着的蚯蚓。
他右手死死拎着一把大号的工业管钳。
管钳的钳口泛着冰冷的黑光。
外面。是一片占地十亩的黄土空地。
太阳刚升起来。阳光打在空地上。
刺眼。
空地上没有一辆第三方的卡车。
但整整齐齐地,排着三百个黄色的钢铁巨兽。
那是大隆机械厂上个月刚刚下线、准备发往九龙填海工地的重型泥头车。
车轮比人还高。轮胎上粗大的防滑花纹里还沾着没干透的黄泥。
厚重的推土防爆钢板横在车头。像一面不可摧毁的铁墙。
柴油发动机的排气管高高竖起。
三百个全兴的安保队员。
穿着黑色的战术短袖。已经全部坐在了泥头车的驾驶室里。
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神冷硬。
傻强走到第一辆泥头车前。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肺里灌满了清晨带点土腥味的空气。
他举起右手里的那把大号管钳。
用尽全身力气。
朝着泥头车前面那块厚重的防爆钢板,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响。
火星四溅。
这声巨响,像一声冲锋的号角。彻底撕裂了新界北清晨的死寂。
“全兴自己送!”
傻强转过身。对着后面那三百台钢铁巨兽,发出嘶哑狂暴的怒吼。
声音穿透了厚厚的玻璃。砸在每一个驾驶员的耳膜上。
“老大说了!”
傻强指着通往港岛市区的那条土路。
眼底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
“谁他娘的敢拦路!”
他把管钳扛在满是汗水的肩膀上。
“按交通法规定。”
傻强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