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进发抖的双手僵在半空。
指尖离那张写着两千万的支票复印件只有一寸。
他不抖了。
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团火。
属于赌术天才对数字近乎变态的狂热,把几个月来窝在狗场里的霉味烧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抓起桌上最上面那份《凯利公式的最优资金管理》。
纸张哗啦作响。
目光在那些复杂的折线图和函数公式上飞快扫过。
“买大细。庄家抽水百分之五。”高进盯着报表,语速极快。声音干哑。
“利用赔率差,在体育外围盘口对冲打水。”
他猛地抬起头。
“这是稳赢的局。只要资金体量够大,能吃掉盘口的对冲空间。赌场就是提款机。”
贺云洲没接话。
他按灭烟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陈永仁。人齐了吗?”
“贺董,五十个精算师全在楼下大巴车里。密码箱装好了。”陈永仁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走。”
贺云洲挂断电话。
他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单手穿上。
晚上八点。澳门。
葡京大赌场。霓虹灯闪烁。把夜空映成一片暗红。
空气里混杂着名贵香水、雪茄烟雾和输红眼赌徒的汗酸味。
三辆黑色平治轿车和两辆丰田考斯特中巴,停在赌场大门口。
车门推开。
贺云洲迈步走下车。深灰色双排扣西装。没打领带。
高进跟在他身后。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掩饰那无法控制的轻微痉挛。
后面。
考斯特里鱼贯走下五十个人。
没有纹身壮汉,没有戴金链子的古惑仔。
清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裤。有的还戴着厚底的近视眼镜。
全是从港大和中文大学数学系高薪挖来的精算师和研究生。
每个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密码箱。
五十个箱子。两千万港币现金新钞。
大堂经理是个眼尖的。
早看见这阵仗。心里一突。
哪有黑社会带一群四眼仔来砸场子的?
他赶紧堆起笑脸迎上去。“贺老板,您大驾光临。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贺云洲没理他。
径直走到兑换柜台。
“啪。”
第一个密码箱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咔哒弹开。
全是还没拆封条的一千面额金牛。
“全换筹码。”贺云洲语气平稳。
五十个密码箱。在柜台前垒成了一堵钱墙。
两千万现金换成了花花绿绿的高额筹码。堆在几十个托盘里。
“散。”贺云洲下令。
五十个精算师端着托盘。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去看那些衣着暴露的兔女郎。
像散开的工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喧闹的赌场大厅。
他们没去贵宾厅玩百家乐。也没去玩刺激的梭哈。
全去了外围盘口。
体育博彩、轮盘赌、甚至是最简单的猜大小。
角落的轮盘赌台前。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精算师站定。
他没急着下注。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电子秒表。
眼睛死死盯着荷官手里掷出的小白球。
“咔哒。”
白球落入轮盘。
精算师在脑子里飞快计算。
轮盘的转速、小球的初速度、物理摩擦系数。
这不是赌运气。这是经典力学和概率分布的碰撞。
连续观察了十把。没有下一分钱。
荷官被他盯得发毛。“先生,下注吗?”
精算师推了下眼镜。
从托盘里推出五万块筹码。压在黑色区域。
“买黑。”
白球转动。最终稳稳停在黑17的格子里。
荷官脸色微变。赔付。
另一边。体育外围盘口区。
高进坐在高脚凳上。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没碰筹码。
旁边站着两个精算师,负责替他下注和操作一台笨重的早期手提电脑。
大屏幕上滚动着欧洲足球联赛和美国赛马的实时赔率。
高进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脑子里那根关于数学的神经彻底绷紧。
“A盘赔率1.95。B盘对冲赔率2.1。”
高进语速极快。甚至因为干渴而有些破音。
“水位差百分之二点五。”
他转头冲旁边的精算师喊。
“A盘买三十万!B盘挂空单五十万!”
“利用时间差,做无风险套利!”
精算师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单子瞬间打入系统。
五分钟后,比赛结果还没出。
两边的水位已经发生了微调。
高进提前平仓。
不管比赛谁赢谁输。靠着那百分之二点五的赔率差。
一万五千块港币的纯利润,稳稳落入全兴的账户。
这叫打水。
利用不同盘口之间的赔率漏洞。用大资金强行吃下无风险的套利空间。
五十个精算师。
在整个葡京赌场编织了一张看不见的数学大网。
他们不下重注。不玩心理战。
只寻找那些在统计学意义上,胜率超过百分之五十一的节点。
赢了收手。输了严格执行凯利公式的止损线。
赌场里。
机器的运转声、赌徒的狂叫声震耳欲聋。
没人注意到这群面无表情的四眼仔。
但筹码,正以一种恐怖、稳定且不可逆转的速度。
像细小的沙漏一样,流向全兴的托盘。
晚上十一点。
葡京赌场。六楼总监控室。
几百台监视器屏幕闪烁着幽光。
冷气开得很足,但赌场经理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白衬衫紧紧贴在肉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实时财务流水单。
纸张被他手心的汗沤得发软。边缘起皱。
他盯着单子底部那个鲜红的总额数字。
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五千万……”
经理嗓子全劈了。像被砂纸磨过。
“三个小时。账面净流出五千万港币!”
他猛地扑向监控台。
“查!给我切这几个人的特写!”经理指着屏幕上那些穿白衬衫的精算师。
“他们肯定出千了!换牌、偷筹码!给我盯死他们的手!”
监控员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按动。
十几个屏幕瞬间切换,放大。
全方位、无死角地锁定高进和那几个带头的精算师。
画面清晰。连荷官额头上的汗珠都能看见。
但是。
什么都没有。
高进双手插在裤兜里,从头到尾连赌桌的边都没碰。
那些精算师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托盘边上。
没有换牌的小动作。没有藏在袖子里的筹码。没有微型通讯耳机。
他们甚至连水都没喝一口。
就是盯着大屏幕看。然后下注。
输赢皆有。但总筹码量就像变魔术一样,越堆越高。
“没有出千……”
监控员咽了口干沫。声音发抖。
“经理。他们真的没动手脚。所有的操作都在规矩里。”
经理双腿一软。
跌坐在椅子上。椅子轮子在塑胶地板上滑出半米。
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不玩千术。不玩心理。
这是在拿概率论和大数据。光明正大地抢劫赌场的金库。
这比出千更可怕。因为你连抓他们的理由都找不到。
再这么下去,今晚赌场的现金储备就要被提空了。
经理哆嗦着手。
抓起监控台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
拨号的手指连按错了两次。
电话通了。
嘟——嘟——
“老板!”
经理对着话筒吼。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恐惧。
“他们没出千!”
“他们在算数学题!”
他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越堆越高的筹码山。
“金库里的现金要被他们提空了!”
同一时间。
澳门半山。贺新的豪华私宅。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
一整面墙的红木博古架上,摆满了价值连城的古董瓷器。
贺新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丝绸唐装。
坐在太师椅上。
他今年快七十了。但保养得极好。背脊挺直。
那双眼睛,经历了几十年的风浪,依然锐利得像鹰隼。
他手里捏着一个名贵的紫砂小茶杯。
里面是刚泡好的极品铁观音。茶香四溢。
桌上的红色电话座机。开着免提。
赌场经理惊恐劈裂的吼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在算数学题!金库的现金要被提空了!”
贺新没有说话。
听筒里只剩下经理粗重的喘息声。
在澳门。他贺新就是规矩。
黑白两道,谁敢在他场子里撒野,第二天就会变成珠江口的一具浮尸。
他以为贺云洲过海,要么是带刀手火拼,要么是带老千砸场。
他连底下的叠码仔和枪手都埋伏好了。
结果。
人家带了五十个大学生。
连张扑克牌都没碰。用几张破表格。把他这套玩了几十年的赌场概率。
碾成了粉末。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较量。
这是现代资本金融对传统赌博业的降维屠杀。
你拿刀。人家拿高频交易模型。
贺新眼底的锐气,突然有了一丝裂痕。
他手里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
捏着紫砂茶杯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
名贵的紫砂茶杯。承受不住他手上的巨力。
在他掌心。
直接被捏碎了。
锋利的瓷片碎裂开来。
扎破了他的虎口。
滚烫的铁观音茶水混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
砸在价值百万的手工波斯地毯上。
洇出几点暗红色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