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西区。斗狗场。
空气里混着狗屎发酵的酸臭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昏黄的白炽灯吊在铁皮棚顶,灯泡上沾满黑灰,随着顶上的排风扇转动晃出几道脏兮兮的光晕。
“砰!”
生锈的铁丝网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轴断裂。半扇铁门重重砸在泥水坑里,溅起一米高的黑水。
看场子的几个烂仔刚想抄家伙,看清进来的人,手全僵在半空。
阿泰光着膀子。身上套着黑色的战术防弹背心。
左脸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活蜈蚣。
他大皮靴踩在泥水里。没拿棍子。
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西装的全兴安保。
阿泰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目光扫过满地乱叫的斗狗和几个躲在墙角的赌徒。
“找人。”阿泰声音粗哑。像砂纸在磨铁皮。
他大步穿过狗场。停在最深处的一个地下室入口。
一脚踹开破木门。
地下室里没有灯。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通风窗漏进一点光。
墙角堆着发霉的纸皮箱。
一个男人缩在纸箱堆里。
头发长得打结,像一团乱草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那件白衬衫早变成了灰色,领口沾着不知是油渍还是血迹的暗斑。
他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手里捏着一副破扑克牌。
纸牌边缘起毛,有些还缺了角。
他正在洗牌。
动作极慢。
双手剧烈地发抖。像得了严重的帕金森。
骨节粗大,手背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伤口深可见骨,像是被利刃生生挑断了手筋。
“哗啦……啪嗒。”
扑克牌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滑落。掉在脏兮兮的地上。散了一地。
他没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废掉的手。
阿泰走过去。
鞋底踩在纸牌上。嘎吱作响。
男人没抬头。也没动。
“你就是高进?”阿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能对付澳门的赌王?阿泰心里一百个不信。
高进没说话。
他慢慢抬起头。透过乱发,那双眼睛死寂、浑浊。没有一点生气。
阿泰懒得废话。
弯下腰。粗大的手一把揪住高进灰衬衫的后领。
像拎小鸡一样,硬生生把这个一百四十多斤的男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高进双脚离地半寸。没挣扎。像个破布口袋。
“带走。”
阿泰转身往外走。
两小时后。新界北。全兴重工大厦。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旁的休息室。
热水淋浴喷头喷出蒸腾的白气。
半小时后。水声停了。
高进穿着一套崭新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走出来。
头发洗干净了,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了饱满的额头。
西装剪裁很贴身,衬出他原本修长的身形。
但那股子落魄的死气还在。
最刺眼的是他的双手。
两只手自然下垂,却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手指不时抽搐一下。
那是神经受损的后遗症。永远治不好的那种。
阿泰站在门外。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咧开嘴冷笑。“洗干净了看着像个人。走吧,老大在等你。”
董事长办公室。
冷气机呼呼吐着白雾。温度开得很低。
贺云洲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打出来的复杂图表。
没抬头。
“坐。”
高进走到办公桌对面。
拉开真皮椅子。坐下。
手搭在膝盖上,死死握成拳头,想控制住那种难堪的颤抖。没用。
贺云洲放下手里的纸。
抬起头。
目光越过红木桌面,静静地看着高进。
眼神深邃。像两口古井。
“高进。”
贺云洲开口。声音平稳。“三年前。葡京赌场的摇钱树。东南亚没人敢接你三局梭哈。”
他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因为不肯打假赛。被仇家买通了你的发牌官。在马来西亚的街头。”
贺云洲目光下移。落在高进那双发抖的手上。
“挑断了手筋。毁了神经。”
高进身体猛地一僵。
那段混着血水和绝望的记忆,像一根生锈的长针。狠狠扎进他心脏。
他呼吸瞬间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紧紧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硬块。
“你查得很清楚。”高进声音沙哑。太久没说话,声带发涩。
他看着贺云洲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
“贺老板。全兴现在的招牌很大。港岛的报纸天天在写。”
高进惨笑一声。
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艰难地抬起双手。举在半空。
十根手指像鸡爪一样痉挛着。连个拳头都握不紧。
“你想让我去澳门。对付贺新?”
高进看着自己废掉的双手。“我这双手。连洗牌都拿不稳。发牌能飞到自己脸上。”
他把手重重砸在膝盖上。
“出千?偷牌?”
高进摇了摇头。眼底全是灰烬。
“贺老板。你找错人了。我变不出牌了。我现在的技术。连庙街出老千的盲流都赢不了。”
他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谁让你变牌了。”
贺云洲靠向大班椅的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高进停住脚步。回头。
眼神疑惑。
去赌场不赌钱不出千。去干什么?
贺云洲没解释。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木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拿出一大摞厚厚的文件。
“啪。”
重重拍在桌面上。滑过去。停在高进手边。
“看看。”贺云洲下巴微抬。
高进犹豫了一下。
伸出发抖的右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只看了一眼。高进浑浊的眼睛瞬间一凝。
那不是扑克牌的千术秘籍。也不是赌场的安保漏洞分布图。
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曲线图。
《大数法则与赌场边缘概率模型》。
《轮盘赌独立事件方差计算》。
《二十一点高低算牌法:凯利公式的最优资金管理》。
图表上。每一条红色的折线。都代表着赌场各个盘口的微小赔率差。
从百家乐的庄闲概率,到老虎机的吐分周期。
甚至连外围体育博彩的水位变动。全被拆解成了最枯燥、最冰冷的数据公式。
高进懂行。他太懂了。
当年他能在赌桌上战无不胜。靠的不仅仅是手快眼尖出老千。
更因为他对数字有着变态的敏感度。他能在发牌的几秒钟内,算出桌上所有剩余牌的概率分布。
但眼前这叠图表。
已经完全脱离了“赌”的范畴。
这是系统级的大数据分析。把赌场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微弱概率优势。用绝对的数学暴力。碾成粉末。
高进翻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神经受损。是因为兴奋。
那种藏在骨子里的狂热,被这些冰冷的数字瞬间点燃。
“这……这是什么?”
高进抬头。死死盯着贺云洲。
“这些算法。贺新养的那些精算师。根本算不出这么精准的极值差!”
贺云洲拿起桌上的银色防风打火机。
在指间转了一圈。
“出千?偷牌?”贺云洲冷笑。
“那是街头混混的把戏。”
咔哒。火机盖弹开。幽蓝的火苗窜起。
贺云洲点燃一根万宝路。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在冷气中散开。模糊了他冷硬的脸部轮廓。
他看着高进震愕的眼睛。
“我不赌钱。”
贺云洲吐出烟雾。
“我搞风投。”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在那些复杂的精算图表上。
“贺新的赌场。每天有几个亿的流水进出。”
“但赌桌上的概率,只要时间足够长,基数足够大。赌场永远是赢家。”
贺云洲站起身。
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高进。
“但我不要在赌桌上赢他。”
“我要在盘口的外围。在滚球的赔率差里。在整个赌城的资金流转体系里。”
贺云洲声音低沉。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利用这些数学漏洞。进行系统性的套利交易。”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
“这就是华尔街的风投模式。这就是高频量化交易的雏形。”
高进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贺云洲这是要用现代金融的降维打击,去砸烂传统赌场的古老规矩。
不碰牌。不摸骰子。
就用几张纸,几十个脑子。光明正大地把赌场的金库抽干。而且对方还抓不到任何出千的把柄。因为这是纯粹的数学。
“从今天起。”
贺云洲站直身子。理了理西装外套。
他看着这个曾经的赌神。
“你是全兴风险投资部的首席精算师。”
贺云洲拿起桌上那张写着两千万港币的支票复印件。
扔在高进面前的图表上。
“我要你用脑子。”
贺云洲眼神如刀。直刺高进的眼底。
“合法抽干贺新的金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