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CCB的便衣警察上前,一把架起地上的李家明。
“咔哒。”
冰冷的手铐锁死在他手腕上。
金属碰撞发出脆响。
李家明双腿像抽了骨头,完全使不上劲。
他被两个警察像拖麻袋一样半拖半架地弄出办公室。
皮鞋鞋尖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暗色水渍。
那是混着尿液和血水的脏印子。
“贺董!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家明的哀嚎声从走廊传来,声音劈得只剩气音。
“别送我进去啊!”
门“砰”地关上。惨叫声被厚重的红木门板隔绝。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还残留着那股刺鼻的尿骚味和血腥气。
贺云洲皱了下眉。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叫保洁。把这块地毯扔了。换块新的。”
阿泰咧开嘴,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
“老大,这孙子吓尿了。我还以为硅谷回来的有多硬气呢。”
阿泰把别在腰后的战术警棍抽出来。在手里颠了两下。
“送局子太便宜他了。刚才要是我……”
“阿泰。”贺云洲冷声打断他。
阿泰脖子一缩。把警棍塞回后腰。老老实实闭嘴。
贺云洲看向站在一旁的陈永仁。
陈永仁正推着滑落的金丝眼镜。
“大隆机械厂那边的产能,现在每天能出多少台寻呼机?”贺云洲问。
陈永仁迅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生产报表。
“满负荷运转,一天八万台。”
陈永仁看着上面的数字。“咱们的芯片成品率太高了。组装线根本吃不完。”
“仓库里积压了上百万块闲置的芯片主板。”
贺云洲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不能压库。得让产能跑起来。”
八十年代末。
不仅是寻呼机的天下。更是街机游戏疯狂收割硬币的黄金时代。
无论是铜锣湾的豪华商场,还是屋村底下的阴暗台球室。
全摆着一排排闪着荧光的街机。
十几岁的学生,三十岁的烂仔,全围在机器前拍着按键狂吼。
一台机子,一天能吃进去成百上千枚游戏币。
但这块肥肉,被日本的世嘉和任天堂死死咬在嘴里。
一块粗糙的进口游戏主板,卖到上万块港币。
洋人不仅赚硬件的钱,还赚软件的版权费。
贺云洲站起身。
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一排排整装待发的货车。
“全兴的芯片。算力比日本货高多少?”他问。
陈永仁翻过一页报表。
“高出两代。”陈永仁声音里透着兴奋。“他们还在用8位处理器。我们直接是微米级工艺的32位架构。”
“做个街机主板,纯粹是大马拉小车。性能碾压。”
贺云洲转身。
“通知大隆。”
“腾出三条流水线。开模,做框体。”
贺云洲眼底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我们要造街机。造中国人自己的游戏机。”
半个月后。九龙科技园。
一间废弃的旧仓库。
被连夜改造成了全港第一个动作捕捉绿幕棚。
四面墙壁全刷成了刺眼的荧光绿。
顶棚挂着几十个高功率的卤素灯。把屋里烤得像个大蒸笼。
十几台从德国高价买来的高速摄像机。呈环形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中央。
阿泰光着膀子。
他身上套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莱卡动捕服。布料勒着他虬结的肌肉。
衣服上密密麻麻贴着几十个反光的白色小圆球。关节处全绑着传感器。
他手里握着一把木头削成的西瓜刀。
站在绿幕正中央。
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阿泰烦躁地扯了一下脖子上的传感器线。
“穿得像个紧身鸭子。勒得老子喘不上气!”
他冲着旁边同样装扮的傻强吼。
傻强光头上也贴着一个白球。看上去滑稽透顶。
“泰哥。忍忍吧。”傻强抹了把脸上的汗。“贺董说拍电影赚大钱。”
“这哪是拍电影!”阿泰一脚踹在绿色的海绵垫子上。
“这屋里连个布景都没有!全是一片绿!”
控制台后。
丁秋楠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她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出两个简陋的三维火柴人。随着阿泰的动作扭动。
“各单位注意。”丁秋楠盯着屏幕。
“动作要大。发力要狠。”
她推了下黑框眼镜。
“贺董说了。要把你们在街头砍人的那一套,原汁原味地打出来。”
阿泰一听。绿豆眼瞬间亮了。
砍人他熟啊。他在钵兰街混了十年。
“早说啊!”
阿泰咧嘴。露出两排黄牙。
他双手握紧木刀。眼神瞬间变得凶悍无比。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根本不用演。
“强子。看刀!”
阿泰大吼一声。脚下猛地一蹬。
整个人像一头黑熊一样扑了出去。木刀带着风声,狠狠劈向傻强的面门。
傻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一滚。
“我操!泰哥你来真的!”
傻强从海绵垫子上爬起来。也来火了。
他扔掉手里的木头管钳。直接一个扫堂腿,扫向阿泰的下盘。
绿幕棚里瞬间乱成一团。
两个全兴最能打的双花红棍。在这片荧光绿的空间里,真刀真枪地干了起来。
没有武术指导那些花里胡哨的套招。
只有最原始的街头搏杀。
撩阴腿。插眼。肘击。飞身膝撞。
招招致命。拳拳到肉。
“砰!啪!”
肉体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阿泰一记凶狠的左勾拳,重重砸在傻强的脸颊上。
傻强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
他反手一肘,顶在阿泰的肋骨上。阿泰疼得直抽冷气。
丁秋楠盯着屏幕。
手指疯狂敲击回车键。记录下每一帧的数据。
屏幕上的两个火柴人,动作流畅得令人发指。那种充满东方暴力美学的打击感,通过三十六个高频传感器,完美地转化成了一串串底层代码。
“过!”丁秋楠大喊一声。
她站起身。摘下耳机。
“休息十分钟。换下一组。”
阿泰和傻强停下手。两人大字型瘫在海绵垫上。
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汗水把紧身服彻底浸透了。
“泰哥……你这拳真他娘的黑。”傻强捂着肿成馒头的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小子也不赖。老子肋骨差点让你顶断。”阿泰揉着腰。
两人对视一眼,咧开嘴狂笑。
这种毫无顾忌地宣泄暴力的感觉。太痛快了。比穿西装开会爽一百倍。
一个月后。
九龙科技园。一间全封闭的测试室内。
门窗全拉着黑色的遮光窗帘。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台高两米的街机。
大隆机械厂自己开模做的钢板框体。喷着哑光的黑漆。厚重。结实。
屏幕是二十五寸的大彩管。色彩艳丽得刺眼。
摇杆是纯钢打磨的。按键全换成了高强度的工业微动开关。这台机器,就算拿锤子砸都砸不坏。
贺云洲站在机器后面。
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着五个血红的大字。
《九龙霸主》。
这是一款带有浓郁东方暴力美学的2D格斗游戏。
没有日本游戏里那些夸张的魔法光波。
只有拳拳到肉的硬派格斗。
傻强坐在街机前。
光头上冒着油汗。双手死死抓着摇杆和按键。
他选的角色,是一个脸上带刀疤、手里拎着水管的西装暴徒。正是以阿泰为原型的数据建模。
“看老子的旋风腿!”
傻强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
左手疯狂摇动红色的摇杆。右手手掌重重拍在六个并排的按键上。
“啪啪啪啪!”
按键发出连串清脆的爆响。
屏幕上。
刀疤男一个凌厉的前冲。手里的水管带着残影,狠狠砸在对手的脑袋上。
紧接着一个凶悍的过肩摔。把对手重重砸在地上。
“砰——”
机台底部安装的两个重低音喇叭。瞬间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打击音效。
声音极大。带着那种骨头碎裂的真实闷响。
整个测试室的玻璃窗都跟着震了一下。嗡嗡作响。
屏幕画面随之剧烈震动。配合着鲜红的喷血特效。
“K.O!”
屏幕上弹出巨大的金色字母。
傻强猛地站起来。
由于太激动,动作太大。椅子往后一倒,摔在地上。
他双手撑着街机的操作台。
一巴掌重重拍在那个红色的轻拳按键上。
“咔嚓”一声。
高强度的工业按键居然被他硬生生拍出了一道裂纹。
“太爽了!”
傻强转过头。双眼通红。眼底全是极度亢奋的红血丝。
他冲着贺云洲大吼。唾沫星子乱飞。
“贺董!”
傻强嗓门全劈了。兴奋得浑身直哆嗦。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还在耀武扬威的刀疤男。
“这打击感!这声音!”
他大口喘着气。拳头捏得死紧。
“这他娘的。”
“打得比在钵兰街真砍人还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