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粗鲁地推开门。
把一件散发着浓烈汗酸味的军绿色大衣,扔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
大衣领子上的破毛条抖落下几点灰尘。
“穿上吧大妹子。”阿泰咧着嘴,刀疤挤作一团。
丁瑶脸色铁青。
她拉了拉那件深V红裙的领口,挡住胸前的大片雪白。
站直身子。
她没去碰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眼神里的妩媚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掩饰不住的屈辱。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没看她。
手里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谈生意。”贺云洲语气平稳,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英文合同。
啪。拍在桌面上。推过去。
“毒蛇帮在台北信义区的十块地皮。高雄的三个码头。加上五家电子组装厂。”
贺云洲手指点在合同上。指节泛白。
“全兴出五个亿的过桥资金。外加一批货。”
“你拿这笔钱回去。买堂主。买武器。”
丁瑶死死盯着那份合同。
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五个亿。这是能把毒蛇帮三十几个堂口彻底砸烂重组的核武器。
她有了这笔钱,雷公手底下那些见钱眼开的墙头草,全会倒向她。
“条件。”丁瑶声音沙哑。
“抵押。”
贺云洲往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这些资产。低价抵押给全兴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
“借款期三个月。年息百分之三十。”
丁瑶冷笑一声。
“贺董胃口真大。高利贷都没你这么黑。”
她踩着高跟鞋走近。弯下腰。拿起那份合同。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商业条款。全英文。掺杂着各种复杂的金融衍生概念。
她看不懂那些“交叉违约”、“优先清算权”的专业词汇。
但她懂江湖规矩。
在湾湾。黑社会的资产从来不是一张纸能决定的。谁拳头大,地盘就是谁的。
只要她坐上毒蛇帮帮主的龙头椅。手底下几万个带刀的马仔。
全兴就算拿着这几张破纸。敢过海来收铺子?
“好。我签。”
丁瑶抓起桌上的签字笔。没有丝毫犹豫。
在合同最后乙方的位置。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她把合同扔回桌面。
转头看着贺云洲。红唇微勾,透着一股疯狂的野心。
“贺董。等我坐上那个位置。湾湾的场子,我给你留两成干股。”
贺云洲把合同收进抽屉。
没有接她的话。
“阿泰。带她去财务部拿支票。”
贺云洲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送客。”
半个月后。台北。
一场暴雨洗刷着西门町的街道。
毒蛇帮总堂。
地上全是被雨水冲刷的血水。红得刺眼。
雷公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胸口中了三枪。鲜血把白色的绸衫染成了暗红色。
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紫砂壶。壶嘴已经磕破了。
他瞪着凸出的眼球,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那个红衣女人。
丁瑶。
她手里捏着一把还在冒烟的黑星手枪。
身后。站着二十几个被五个亿收买过来的堂主。
手里全端着枪。对准了雷公。
“你个婊子……”雷公嘴里涌出血沫。
声音漏着风。
丁瑶踩着高跟鞋走过去。
鞋跟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啪叽声。
她走到雷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帮规第三条。勾结外敌,出卖字头。”
丁瑶冷冷地念着。
“雷公。你不该去招惹全兴。”
她举起枪。枪口顶在雷公的眉心。
“砰!”
枪声在总堂里回荡。
雷公的后脑勺爆开一团血雾。溅在背后的关公像上。
他身子一歪。从太师椅上重重跌落。紫砂壶摔得粉碎。
丁瑶转过身。
看着那些低着头的堂主。
“从今天起。毒蛇帮,我说了算。”
清洗只用了一天。
雷公的死忠全被沉了基隆港。
有了全兴那五个亿的子弹。丁瑶用最野蛮的手段,统一了整个湾湾的地下世界。
她觉得自己赢了。赢麻了。
三天后。
毒蛇帮总堂重新装修。焕然一新。
血腥味被浓烈的法国香水味掩盖。
关公像前换了新的香炉。
丁瑶穿着一件华丽的黑色高开叉旗袍。
旗袍上绣着金色的牡丹。
她坐在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紫檀木龙头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猩红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荡。
她惬意地抿了一口。
享受着这种大权在握的巅峰感。
她准备大展宏图。把毒蛇帮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钱庄全洗白。
然后。她要让贺云洲看看。她丁瑶不是个只能用来暖床的玩物。
“砰!”
总堂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门扇狠狠砸在墙上。震落了一层白灰。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他是丁瑶最信任的亲信律师。
平时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现在乱成一团杂草。
满头大汗。汗水顺着眼镜框往下滴。
手里死死攥着一沓厚厚的法务文件。纸页被他捏得发皱。
他跑得太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
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他没顾上爬起来。
就这么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帮主!”
律师嗓子全哑了。带着变调的恐慌。
他把手里的文件举起来。手抖得像筛糠。纸张哗啦啦直响。
“不好了!出大事了!”
律师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拉着破风箱。
“全兴……港岛全兴重工的法务部……”
他咽了口干沫。眼底全是绝望。
“他们向台北高等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令!”
丁瑶拿着红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她眉头紧皱。
“强制执行?”丁瑶冷哼一声。“贺云洲真以为几张破纸能拿走我的地盘?这是湾湾!不是他的九龙!”
“不是破纸!帮主!”
律师急得拿头去磕石板。
“我们签的那些合同……是毒丸计划!”
律师疯狂翻开手里那沓文件。
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
“他们合同里写了交叉违约条款!那五个亿的过桥资金。利息计算方式是滚雪球的复利!”
“再加上毒蛇帮易主触发的强制清算条约。”
律师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那五个亿……现在已经滚成了三十个亿的违约金!”
丁瑶愣住了。
红唇微张。
“他们拿着法院的判决书。申请了资产保全!”
律师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信义区的地皮!高雄的码头!还有那五家电子厂!”
他看着丁瑶。眼泪都出来了。
“全没了!”
“在法律上。现在毒蛇帮所有的核心资产。”
律师几乎是吼出来的。
“已经全部属于港岛全兴集团了!”
丁瑶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
她耳朵里嗡嗡直响。律师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全兴集团”四个字在脑子里回荡。
她终于明白。那天在办公室。
贺云洲为什么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他根本没把她当成谈判的对手。
那五个亿。不是资助她上位的弹药。
是钓鱼的毒饵。
贺云洲早就布好了局。
用现代资本最血腥的金融杠杆和法律陷阱。不费一兵一卒。
把整个毒蛇帮几十年的基业。连皮带骨地吞了下去。
她自以为聪明的政变。不过是在替全兴打工。替贺云洲清除了雷公这个障碍。
现在。她什么都没了。
甚至背上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巨债。
丁瑶手指一松。
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啪啦!”
手里那个昂贵的水晶红酒杯掉在青石砖上。
摔得粉碎。
猩红的波尔多红酒溅了一地。像一滩刺眼的鲜血。
染红了她黑色的金边旗袍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