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合上。
两道粗钢栓落槽的声音在九龙科技园的夜空里闷响。
门外的岁月飞速流逝。
日历一页一页被撕下,纸屑掉在传达室脚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1988年的秋风吹过维多利亚港。
到了1989年冬,又转到了1990年的盛夏。
整整两年。
门外的港岛像个巨大的旋转轮盘。
股市从两年前的崩盘泥坑里爬出来,楼花卖得更加疯狂。
中环的洋行大班们换了一茬,各大财阀忙着瓜分地盘。
谁也没空去记挂九龙科技园那个死气沉沉的铁盒子。
《华尔街日报》早就不提全兴半导体了。
港岛本地的八卦小报偶尔在角落塞上一行字:
“全兴的百亿铁盒,门前荒草已有一人高。”
老牌华资大亨们在酒楼包厢里喝早茶,都当贺云洲交了一百亿学费,终于明白高科技不是泥腿子能碰的。
铁门之内,却像个烧透了的高压锅。
全兴安保在园区实行了最高级别的军管。
连一只野狗都别想从栅栏缝里钻出去。
传达室内,冷气开得很足。
阿泰坐在破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铜镊子。
对着墙上的碎镜子,一根一根拔白头发。
拔得头皮生疼,眼圈发红。
这两年,他头顶的短发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
“强子,看看脑后还有没有。”
阿泰把一根带血根的白发摔在桌上。
傻强蹲在门槛上啃干面包,光头被电棒照得发亮。
“多着呢,泰哥,拔不完的。”
这帮以前在油麻地通宵打牌、砍人的古惑仔,整整两年没踏出大门半步。
外面的花天酒地跟他们彻底断了线。
身上的戾气被没日没夜的巡逻磨平了。
每天穿着闷热的白色防静电服,手里拿的不是开山刀,是吸尘器和扳手。
连放个屁都怕污染了车间的空气,扣掉当月的保密津贴。
地下无尘车间。
上百盏白炽灯通宵不灭,晃得人眼球发干发涩。
空气里弥漫着煤油和研磨膏的酸臭味。
老厂长整个人缩了一圈。
蓝布工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木架子上。
大隆机械厂挑进来的二十个老工匠,围在厚重的铸铁工作台前。
没有数控机床,没有进口高精度气浮导轨。
他们手里捏着纯铜刮刀,沾着金刚砂,一点一点在铸铁件上推。
“唰。唰。唰。”
推一下,拿红丹粉抹一遍,看接触点。
一个八级老钳工的右手食指肿得像胡萝卜。
粗糙的指纹全被研磨膏磨平了,光秃秃的。
裂开的血口子往外渗血水,他就拿黑绝缘胶布在手指上一圈圈缠死,继续推刀。
“师傅,差两丝。”徒弟拿着千分尺,声音都在抖。
老钳工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推刀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像盘着的蚯蚓。
“磨。磨不平今晚谁也别想合眼。”
这两年里,实验室发生过爆炸。
去年冬天,等离子蚀刻机的石英腔体在试通高压气体时,承受不住负压。
“轰!”
沉闷的炸响在密闭空间里掀起气浪。
石英碎片像冰雹一样砸在防爆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丁秋楠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重重撞在铁制实验台角上。
她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声。
白大褂被划破了三道口子。
老厂长冲上去,脸被黑烟熏得黢黑,眉毛烧掉了一半。
老头子没管自己的脸,扑上去抱住那副被震偏的透镜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丁秋楠抹掉眼角的黑灰,爬起来接着接电线。
她胃病犯了,疼得直不起腰。
桌角扔着吃空的止痛药铝箔板,她抓起两片药干咽下去,手肘死死顶着胃部继续推算波长。
今年开春的时候,老厂长累晕在车床前。
老头子直挺挺向前栽倒,脑门磕在卡盘上,撞出一个两寸长的血口子。
阿泰背着他冲出铁门,送进九龙医院。
医生刚把葡萄糖吊瓶挂上,老厂长睁开眼。
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针眼滋出一股血线,染红了白床单。
他捂着手背从病床上滚下来,冲阿泰嘶吼:“导轨还没校准!快送我回车间!”
这个无底洞,全靠贺云洲的海量资金硬顶着。
每个月月初,肥波和陈永仁都会拿着长长的账单走进科技园。
肥波每次看报表,双腿都在打晃。
高纯度石英、特种光学镜头、超纯氟化氢气体。
还有两千名工人和安保的巨额保密津贴。
一个月烧掉三千万,有时候五千万。
全兴航运在公海跑船赚来的美金、全兴大厦预售楼花的定金、几百家平价快餐店淌出来的现钞。
全被源源不断地倒进这个密封的铁盒子里。
肥波心脏受不了,随身揣着两瓶速效救心丸。
陈永仁推着金丝眼镜,好几次忍不住想劝贺云洲设立止损线。
“贺董,航运那边的流动资金快见底了。”
贺云洲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他没听陈永仁的劝。
笔尖在支票上重重划过,墨水透背。
签完字,推过去。
“划账。”
从来没有第二句话。
1990年深秋。
九龙科技园一号实验楼的核心区。
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
几万个纯手工打磨、测绘、校准出来的零件,终于拼成了整机。
那不是一台像欧美流水线上产出的漂亮机器。
机箱外壳上满是老工匠手工敲出来的凹凸锤印。
粗大的黄铜紧固件裸露在外面,接缝处抹着黑色的特种密封胶。
各种管线用绝缘胶布一捆捆扎在机架外侧。
它丑陋,笨重,泛着铸铁生硬的灰黑色。
但整台机器卧在三十米深的悬浮防震地基上,平稳得像一座铁山。
老厂长双手撑着膝盖,工装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丁秋楠穿着白色的连体防静电服。
面罩被她拉到了下巴底下。
她整张脸瘦脱了相,颧骨高高耸立,眼窝深陷下去,挂着两团青黑色的淤痕。
双手全是裂开又愈合的老茧和细小的划痕。
贺云洲站在她身后两步远。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
他没说话,静静看着机台。
车间里只有换气系统沉闷的嗡嗡声。
丁秋楠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微微起伏。
她伸出右手,食指按在红色的主电源开关上。
用力压下。
“咔哒。”
高压汞灯在金属屏蔽罩内点燃。
刺眼的淡蓝色紫外光穿透厚重的水晶聚光镜组。
光线通过空气,微尘在光柱里翻滚。
光束落在铬版掩膜上。
经过十二组手工打磨的透镜折射,缩小成极细的微光。
打在涂着光刻胶的四英寸单晶硅片表面。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秒表的机械齿轮咔哒咔哒跳动。
整整六十秒。
丁秋楠切断光源。
拉开工件台的密封舱门。
手套被她扯掉扔在地上。
她右手捏起一把消过磁的细头不锈钢镊子。
夹住那块硅晶圆的边缘。
放进盛满显影液的特氟龙烧杯里。
手腕轻轻晃动。
三次清洗,氮气吹干。
硅片表面泛起一层彩虹般的干涉光泽。
丁秋楠端着镊子,走到那台高倍光学显微镜前。
手腕发硬。
硅片放在载物台上,弹簧夹卡死。
她弯下腰,前额贴着冰凉的橡胶眼罩。
右手搭上粗调焦轮,转了半圈。
细调焦轮转了三格。
视野里模糊的灰白骤然拉紧,变得清晰无比。
显影出来的金属线路密密麻麻,像整齐的农田排布在硅片表面。
线条平直光滑。
没有脱胶,没有粘连。
目镜里的线宽标尺,死死卡在微米刻度上。
两微米。
丁秋楠整个人僵在那里。
握着调焦旋钮的手指骨节发白,动弹不得。
眼眶里迅速积满水汽。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目镜镜片上。
水花在镜面上洇开,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转过头。
看着身后的贺云洲。
喉咙像被火炭烫过,嘶哑得彻底破了音:
“贺董……我们成微米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