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造?”
丁秋楠双手撑在桌沿上。
黑框眼镜歪着,泪水顺着下巴滴在红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港岛连个像样的光学镜片厂都没有,拿什么造光刻机?”
她胸口剧烈起伏,防静电服敞开的领口露出通红的脖颈。
贺云洲没回答。
他从烟灰缸里拿起那盒万宝路,抽出一根新的,塞进烟盒。
“白律师。”贺云洲抬眼。
白月彤上前一步。
“带丁总工回宿舍。”贺云洲语气平稳,“让她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丁秋楠还想说话,嘴唇动了一下。
白月彤伸手握住她的胳膊,轻轻往后带。
“丁工,先回去。”白月彤声音压低,“贺董有分寸。”
丁秋楠吸了吸鼻子。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留下一道黑灰的油渍。
转身的时候,她脚下虚浮,撞在门框上。
白月彤扶了她一把。
两人走出办公室,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陈永仁和阿泰还站在屋里。
“你们也出去。”贺云洲把抽屉合上。
陈永仁张了张嘴,推了下金丝眼镜,没敢多问,拉着阿泰退到门外。
“咔哒。”
贺云洲走过去,拧上门锁。
反锁两道。
他走回窗前,把升起的百叶窗重新拉下来。
屋里重归昏暗。
贺云洲靠在桌沿上。
意念微动。
眼前的空气泛起一圈水波状的涟漪。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
【高科技工业战模块】。
灰暗的科技树主干上,两根粗大的分支正泛着微弱的黄光。
【初级分步投影光刻机(微米级)】
【等离子体干法蚀刻机全套图纸】
底下是一长串兑换所需点数。
八位数。
那是全兴这一年多来,吞并航运、垄断重工、扫清深水埗积累下来的全部工业积分与财富点。
贺云洲没有犹豫。
右手大拇指虚空按下去。
“全部清空。”
光幕上的数字瞬间归零。
“嗡——”
刺眼的蓝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炸开。
空气里的尘埃被无形的气流掀动,狂乱起伏。
强烈的电磁嗡鸣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几秒钟后,光芒敛去。
办公桌对面的空地上,凭空多出了五个半人高、涂着军绿色油漆的厚重铁皮箱。
箱子扣着粗大的黄铜搭扣。
箱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晒图纸氨水味,混着机器防锈油的气息。
贺云洲走过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蹲下身,抓住第一个铁皮箱的搭扣。
用力一掰。
“咔哒!”
箱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达半米的蓝色图纸。
全套机械结构图。
从光源物镜组的研磨曲率,到双工件台的微米级气浮导轨;
从等离子发生器的石英腔体,到每一颗高强度特种螺栓的材质配比。
每一张图纸右下角,都盖着系统认证的工业红章。
贺云洲抽出一张。
指腹划过冰凉的纸面。
线条密集得像蛛网,公差标注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西方人以为把设备扣在海关就能掐死全兴。
他们不知道,全兴手里握着的是整整跨越时代的工业图谱。
贺云洲站起身,走到桌边按下内线电话。
“叫大隆机械厂老厂长过来。”
“阿泰,开你的皮卡去接,十分钟内必须到。”
八分钟后。
走廊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门锁被拍得哐哐响。
贺云洲走过去开门。
老厂长穿着一身满是机油印子的蓝布工装,胸口还挂着一把钢卷尺。
他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翘着。
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馒头。
阿泰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贺董!”老厂长一进门,把馒头塞进裤兜,“听说出大事了?海关把咱们的机床扣了?”
老厂长急得直跺脚,脚底的黄泥蹭在地毯上。
“大隆的炉子还烧着呢!没进口零件,九龙工地的挖掘机下个月交不上货啊!”
贺云洲侧过身,指了指屋里地上的五个大铁箱。
“进来看。”
老厂长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角,迈着小碎步走过去。
低头看了一眼掀开的箱子。
只看了一眼。
老厂长嘴里刚咽下去的一口干馒头,直接卡在喉咙口。
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紫红。
阿泰赶紧上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咳!咳咳!”
老厂长咳出一口白沫,连口水都顾不上擦。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
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斜挂在耳朵上。
他顾不上扶眼镜,伸出干枯、布满老茧的双手,抓起最上面的一张总装蓝图。
“这……这是……”
老厂长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
纸张边缘在他手里哗啦啦狂抖。
“步进式光刻机总装图?还有微米级气浮导轨?”
他干枯的大拇指死死按在轴承装配公差那一栏。
眼眶瞬间充血,红得像要滴血。
“这是洋人的命根子啊!”
老厂长声音全变调了,带着近乎癫狂的颤抖。
“我们在东北一机部的时候,去德国考察,洋人连机器外壳都不让看一眼!”
“贺董……您从哪搞来的这东西?!”
贺云洲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
“图纸有了。”
贺云洲声音冷硬如铁。
“但零件,洋人不给卖。”
他弯下腰,从箱子里抓起一把厚厚的零件分拆图,塞进老厂长怀里。
“大隆机械厂有两千个老师傅。”
“八级钳工有十个,七级工六十个。”
贺云洲盯着老厂长通红的眼睛。
“从今天起,全兴所有重工流水线,全停了。”
“挖掘机不造了,拖拉机不造了。”
阿泰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皮狂跳。
停产一天,全兴要亏几百万。
贺云洲没理会阿泰,右手重重拍在老厂长瘦削的肩膀上。
“两千人,全部转产。”
“机床精度不够,就用手工研磨。”
“用手工锉刀锉,用金刚砂一点一点磨。”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这些零件,一件不少地摆在无尘车间里。”
老厂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汗水从他额头的皱纹里渗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冰凉的图纸上。
他猛地抬手,用满是机油的袖子把图纸上的汗水小心翼翼擦干,生怕泡烂了一个数字。
老厂长抬起头,牙齿咬得下嘴唇发白。
“贺董!”
他双手把图纸死死抱在胸口,像抱着自己的亲孙子。
“我带两千个老兄弟进车间!”
老厂长声音嘶哑,吼了出来。
“三个月!要是磨不出一台样机,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板凳坐!”
当晚。
九龙科技园区。
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空旷的马路。
五辆重型平板卡车开进园区,车厢上盖着严严实实的黑色防雨帆布。
大隆机械厂的两百名核心技术工人,提着铺盖卷和工具箱,默默走下车。
没人说话。
只有工具碰撞发出的清脆金属声。
龙五带着五十名全兴安保队员,全副武装站在一号实验楼外。
黑色的战术防暴背心,腰间别着格洛克手枪。
阿泰扛着一块两米长的厚重黑铁牌子,大步走过来。
“哐当!”
铁牌重重砸在实验楼大门的铁栅栏上。
阿泰拿起螺栓和扳手,几下将铁牌死死焊在大门正中。
铁牌上,用红漆刷着两行大字:
“全兴半导体核心禁区。”
“闲人免进,擅闯者击毙。”
阿泰扔掉扳手,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他转头,冲着里面的工人一挥手。
“关门!”
厚达半尺的防暴电动铁门缓缓向中间合拢。
巨大的齿轮咬合声在夜色中震耳欲聋。
“轰——”
铁门彻底封死。
两道粗大的钢栓重重插落,地皮跟着一颤。
门外。
四盏高功率探照灯刷地亮起,刺眼的白光扫过周围两百米内的每一寸死角。
一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黑色轿车刚停在街角。
探照灯的光柱瞬间齐刷刷压了上去,刺得车里的鬼佬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挂倒挡狼狈逃窜。
门内。
白炽灯通明如昼。
车床的低吼声、砂轮摩擦钢件的刺耳啸叫声,骤然爆发。
火星四溅。
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嘲笑与窥探。
一场与大洋彼岸科技寡头的闭门暗战,在九龙的黑夜里,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