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驰轿车的车窗紧闭。
史蒂文的咆哮声在狭窄的车厢里震荡。副驾驶上的助理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
车窗外,港岛展览中心外墙上的巨幅海报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画面上那台黑色的“全兴一代”寻呼机,像一块砸向西方通讯巨头的粗糙砖头。
透着一股野蛮的压迫感。
第二天。
中环各大写字楼的白领刚坐定。
手边的《东方日报》头版,就被一抹刺眼的红色占据。
没有拐弯抹角的公关话术。
摩托罗拉大中华区联合松下、爱立信等五家通讯寡头。
直接登报宣布:全线数字寻呼机,即日起降价百分之三十。
这手笔大得吓人。
一台原本卖四千块的摩托罗拉数字机。一夜之间砍掉了一千二百块。
老牌资本玩消耗战的底气显露无疑。
他们不在乎港岛这几个月的利润。他们要把这个刚冒头的全兴科技,活活溺死在价格泥潭里。
只要拖上三个月,全兴这台吞金兽的资金链就会被彻底拖断。
到时候,那一百亿砸出来的九龙实验室,还得跪着卖给他们。
新界北。全兴重工大厦。
三楼董事长办公室。
冷气机吹出嘶嘶的白雾。
陈永仁把一沓厚厚的各大洋行降价海报,重重拍在红木办公桌上。
纸页哗啦啦散开。
“贺董!”陈永仁金丝眼镜片上满是红血丝。
他双手撑在桌沿。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史蒂文疯了。他们这是赔本赚吆喝!”
陈永仁咽了口干沫。嗓子发涩。“各大卖场的洋品牌专柜全挤爆了。散户在疯狂扫货。”
他抓起最上面那张摩托罗拉的海报。
“咱们的定价本来准备跟他们打平。现在他们一刀砍到大动脉上。这仗没法打了!”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把裁纸刀。正慢慢刮拉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
刀锋割断烟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细碎的烟叶落在玻璃烟灰缸里。
他没看那堆降价海报。
“赔本赚吆喝?”贺云洲把裁纸刀扔在桌上。当啷一声轻响。
“他们从美国代工厂拉一条流水线,光是海运费和专利费就占了四成利润。”
贺云洲身体前倾。双手交叉。
“史蒂文以为我们也是买办。”
“他以为全兴的一代机,也是贴牌货。”
贺云洲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他从右手边的抽屉里。抽出一份加密的内部财务核算单。
推到陈永仁面前。
“看看全兴一代的真实成本。”
贺云洲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永仁狐疑地拿过核算单。
视线扫向最下方的一行红字。
瞳孔猛地一缩。
他双手剧烈颤抖起来。纸页在指缝里疯狂抖动。
“这……这不可能!”
陈永仁猛地抬起头。
“两百块?!”他嗓门全劈了。“一台能显示汉字的微米级芯片寻呼机。生产成本只要两百块港币?”
“大隆机械厂自己的机床冲压外壳。废料回收提炼的粗铜导线。”
贺云洲往后靠在椅背上。
“核心芯片。从沙子提纯到光刻。全在九龙科技园那栋大楼里闭环。”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没有洋人收专利保护费。”
他看着陈永仁。“这就叫全产业链垄断。”
洋人拿资本底蕴打消耗战。
贺云洲拿全产业链给他们降维打击。
“既然史蒂文想掀桌子。”
贺云洲眼神瞬间转冷。像淬了火的冰刃。
“那老子连他的盘子一块砸了。”
他手指在办公桌上重重敲了两下。笃。笃。
“通知宣发部。”
“全兴一代。官方统一定价。”
贺云洲吐出一个数字。
“八百八。”
陈永仁脑子嗡的一声。
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
八百八!
摩托罗拉降完价还要卖两千八!
全兴直接卖八百八!连零头都不到!这不是打价格战,这是拿着大砍刀在洋人脖子上抹大动脉。
这价格砸出去,港岛的通讯市场会瞬间崩盘。
“等等。”
贺云洲抬起手。阻止了准备冲出去的陈永仁。
他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带着一丝戏谑。
“单卖八百八。太干巴了。”
贺云洲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免提键。
“玛丽姐。”
电话那头传来玛丽姐清亮的声音。“贺董。您吩咐。”
“全兴海鲜酒家和所有连锁大排档。明天上新活动。”
贺云洲看着陈永仁。
“凡是拿着全兴餐饮单月消费满五百块小票的顾客。”
“凭小票去全兴直营店买寻呼机。”
贺云洲一字一顿。
“再打八折。”
陈永仁张着嘴。下巴彻底脱臼了。
八百八再打八折?
七百块出头?
买个只能响几个数字的洋垃圾还要两千多。
吃顿早茶加海鲜。就能顺手拿七百块买个能显示汉字的高级货?
这种捆绑销售的降维打击。
在八十年代末的港岛。前所未闻。
这就相当于拿着后世互联网的流量打法,去碾压一群还在算盘时代打算珠子的老古董。
商业规则。被贺云洲撕得连块布条都不剩。
“贺董……这……这太狠了……”陈永仁咽了口干沫。嗓子发痒。
“去办。”贺云洲挂断电话。“今晚。我要让全港的印刷厂连夜印海报。”
次日。清晨。
一场红色的风暴席卷了维多利亚港两岸。
大街小巷。公交车站。渡轮码头。
铺天盖地的红色海报。没有多余的废话。
一个巨大的“888”数字。旁边印着全兴海鲜酒家的火爆场面。
底下配着一行粗暴的广告语:
“吃顿好饭。拿个汉显。全兴一代,中国人的机子。”
中环。
史蒂文坐在宽大的迈巴赫后座上。
手里端着一杯外带的黑咖啡。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
他摇下车窗。准备看看路边那些抢购摩托罗拉降价机型的长队。
享受胜利者的姿态。
视线扫过街角那家摩托罗拉金牌代理店。
史蒂文愣住了。
手里的咖啡杯倾斜。褐色的热咖啡洒在定制西裤上。烫红了一块。
他没感觉。
代理店门前。冷冷清清。
几张废报纸被风卷着在台阶上打转。
玻璃门里面。店长和几个穿着制服的销售员,正趴在柜台上百无禁忌地打着哈欠。
一个顾客都没有。
连平时进去蹭冷气的流浪汉都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不是降价了吗?”史蒂文冲着前排的助理大吼。
“人呢!死光了!”
助理满头大汗。他刚才已经接了三个告急电话。
他哆嗦着手。从副驾驶的文件夹里掏出一张红色的海报。
递到后座。
“史蒂文先生……全兴出价格了。”
助理声音劈了。“八百八……吃饭还能再打折。”
史蒂文一把抓过海报。
死死盯着上面那个“888”。
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假的!这是倾销!这是诈骗!”他把海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车窗玻璃上。
“八百八连块屏幕都买不下来!他拿什么造!”
史蒂文喘着粗气。领结勒得他快窒息。
“去全兴的店。立刻!”
车子在铜锣湾街头艰难爬行。
越靠近全兴的第一家直营店。路面越堵。
最后。迈巴赫直接在距离直营店还有两条街的地方熄火了。开不过去。
整条四车道的马路。被密密麻麻的人头彻底堵死。
史蒂文推开车门。
一股热浪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
人声鼎沸。像一百口沸腾的高压锅在同时放气。
“别挤!踩老子脚了!”
“前面的快点!我还要赶着去大排档拿号盖章呢!”
“给我来三台!一台给老婆,两台倒卖去深城!”
排队的人群疯狂了。
有拎着菜篮子的师奶。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
还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道上兄弟。
大家全捏着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挥舞着手里全兴酒家的油腻小票。
直营店的玻璃大门差点被挤爆。
阿泰光着膀子。身上套着件黑色的防弹背心。
他拿着个铁皮大喇叭。站在门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满脸横肉因为兴奋挤在一起。左脸的刀疤充血泛红。
“排队!都他娘的排好队!”
阿泰破锣嗓子震天响。
“谁敢插队。老子现在就把他扔去填海!”
十几个全兴的安保队员穿着战术背心。
手拉手。组成了一道人肉防线。
死死顶住前面快要暴动的人群。
“往后退!都有货!大隆的厂子正在连夜造!”傻强在人墙里喊破了音。
几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军装巡逻车。
停在外围的两条街外。
几个警察拿着警棍。站在车顶上往下看。
脸色发白。
“头儿。这人太多了。管不了啊。”一个年轻巡警抹着汗。
“管个屁!”带队的沙展翻了个白眼。
“人家是排队买东西的良民。全兴又没犯法。”
沙展摸了摸自己腰里那个老掉牙的数字BB机。
叹了口气。
“我都想去买一台了。这机子真他娘的便宜。”
史蒂文站在迈巴赫车旁。
看着这副疯狂的抢购画面。
他精心策划的价格战。他引以为傲的资本底蕴。
在这八百八的降维打击面前。像是个被戳破的肥皂泡。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双腿一软。
双手死死扒住车门边缘。指甲抠进车漆里。
眼前一阵发黑。
他知道。摩托罗拉在港岛的民用通讯市场。
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