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闪光灯亮起。白光穿透阴沉的云层,打在贺云洲挺直的脊背上。
他没回头。没理会警戒线外那辆福特轿车里探出的长焦镜头。
皮鞋踩着无尘通道的橡胶地垫。没有声音。
厚重的气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门锁死死咬合。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把外面的快门声和冷风,彻底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第二天清晨。
中环报刊亭。送报的伙计刚把一捆带着油墨味的外文报纸剪开绳子。
“啪”地扔在铁皮柜台上。
《华尔街日报》亚洲版头版。
没有财经巨头的专访。没有股市大盘的红绿线。
占据了整个版面的,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正中,是“全兴半导体”那块刚挂上去的黑底银字招牌。招牌下,站着一排穿着黑色战术服、满脸横肉的安保队员。
标题用粗大的加粗黑体字印在照片上方:
“上帝的笑话:港岛黑帮拿一百亿美金堆起的玩具盒?”
《泰晤士报》的用词更尖酸刻薄。
头版头条是一幅手绘漫画。
一个光着膀子、胸前纹着过肩龙的华人壮汉。正拿着一把生锈的西瓜刀,在雕刻一块晶圆。
旁边配的短评字字带刺。
“收破烂起家的土老板,正在用黑社会家法管理微米级的芯片实验室。建议他们先学会在无尘室里不要随地吐痰。三个月内,这栋花了一百亿的大楼,就会变成港岛最大的废铁回收站。”
中环的高级茶楼里。
几个老牌华资大亨坐在包厢里。桌上的早茶早凉了。
他们手里一人拿着一份外文报纸。
刘兆基的对头,那个在全兴大厦项目上吃过暗亏的地产大亨王老板。
端着茶杯。笑得肩膀直抖。茶水晃出来几滴,洒在红木桌面上。
“贺云洲这是飘了。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了。”王老板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造芯片?硅谷那些洋人砸了多少钱、熬了多少年才搞出来的东西。”
他指着报纸上的漫画。“一百亿港币就想超车?我看他是钱多烧得慌。等他这笔钱打水漂,全兴的资金链一断。咱们就把他吞掉的码头再一口口咬回来。”
流言像长了翅膀。顺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刮遍了港岛的大街小巷。
茶餐厅的电视机里。财经频道的专家推着眼镜。唾沫横飞地分析全兴集团跨界半导体的“灾难性决策”。
没人看好。
在这个连台彩色电视机核心部件都要进口的年代。港岛造芯片,听起来比母猪上树还要荒谬。
全兴重工大楼。三楼。
董事长办公室。
冷气机开到了最低。风口呼呼吹着白雾。
“砰!”
办公室的红木双开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的防撞胶垫上。弹了回来。
阿泰像头暴怒的野牛一样冲进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卷报纸。报纸被汗水浸得湿透,捏出了深深的指痕。
他光着膀子,没穿外套。左边脸上的刀疤充血,红得发紫。
“老大!”阿泰破锣一样的嗓门吼出声。震得桌上的玻璃茶缸嗡嗡响。
他两步跨到办公桌前。把那卷报纸重重砸在桌面上。
“啪!”
几份不同的外文报纸、中文小报散开。
“这帮扑街!”阿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
“他们在报纸上画漫画骂咱们!说咱们是土老帽!”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木板震颤。
“我操他娘的!”
阿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给我五百号兄弟。我今晚就去中环。把那几家报社的印刷机砸成废铁!把主编的舌头割下来!”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手摸向后腰。才想起自己早就不带刀了。
“站住。”
贺云洲声音不高。但压得住阿泰的火气。
他坐在大班椅上。手里正翻看一份厚厚的晶圆材料供应商名单。
没有抬头。
“砸报社。砸得完港岛的报馆,你能去砸华尔街的印刷机?”
阿泰脚下顿住。转过身。
眼眶通红。憋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那咱们就干看着?老大!现在连街上卖鱼蛋的都在笑话全兴!”
他抓着自己的短发。用力拉扯。
“兄弟们心里憋屈啊!这比以前被对头抢地盘还难受!”
门外。傻强和陈永仁也走了进来。
傻强顶着个大光头。满脸涨红。
陈永仁手里抱着一摞公关部的危机应对方案。金丝眼镜片上反着光。
“贺董。”陈永仁把方案放在桌角。声音发干。
“舆论压力太大了。要不,我们开个新闻发布会,澄清一下实验室是跟国外机构合作的……”
“澄清什么。”贺云洲放下手里的供应商名单。
拿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
金属笔管在指间转了一圈。
“告诉他们我们是认真的?还是求他们别笑了?”
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冷眼看着面前这三个气得快冒烟的左膀右臂。
“阿泰。”贺云洲点名。
阿泰立正。身子绷得笔直。
“去九龙科技园。”
贺云洲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拔掉电话线。扔进垃圾桶。
“告诉龙五。实验室外围加双岗。连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单手拉下百叶窗。挡住外面刺眼的阳光。办公室瞬间暗了下来。
“从今天起。切断实验室所有的对外通讯。”
贺云洲转过身。看着陈永仁。
“没有媒体发布会。不接受任何采访。公关部的人全撤回来。”
“任何人,不管带什么级别的文件,没有我的手令,敢靠近实验室大门半步。直接按倒。”
阿泰和傻强对视了一眼。愣住了。
陈永仁推了下眼镜。“贺董。这等于主动认输啊。外面的媒体会写得更难听的。”
贺云洲走回办公桌。
拿起那堆散乱的报纸。
上面那幅画着古惑仔刻光盘的漫画,带着浓浓的嘲讽。
“封死大门。”
贺云洲把报纸揉成一团。大拇指用力,纸团在掌心发出干瘪的破裂声。
他把纸团扔进脚边的铁皮纸篓。
“外面就是天塌了。也不准去理。”
贺云洲冷笑。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们觉得我们是土包子。觉得我们造不出高科技。”
他双手按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让老外笑。”
贺云洲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在铁板上。
“两年后。我要让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