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扯掉深绿色的防尘帆布。
帆布在半空掠过,荡起一片呛人的干灰。
铁架托盘上,卧着一辆全无外壳的哑光黑跑车底盘。
没有内燃机气缸。
没有向后延伸的弯曲排气管。
只有四只光头热熔胎,和车轴正中包裹在铝壳里的高压永磁电机。
电闸推上。
高频电磁蜂鸣声在地下车间里震颤。
声音很细,钻得人后脑勺发麻。
土瓜湾,落山道后巷。
逼仄的窄巷里堆着几十个发黑的废机油桶。
污水顺着下水道铁篦子往下淌,表面浮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花。
一辆撞烂了车头的二手丰田花冠架在千斤顶上。
车底伸出两条沾满油泥的灰色裤腿。
滑板轮子在地砖上碾过,嘎吱响。
一个男人从底盘下蹬着腿滑了出来。
三十来岁,乱糟糟的卷发被机油粘在额头上。
脸上全是黑灰。
手里抓着一把十二寸的活动扳手。
韦吉祥。
曾经带几百辆摩托车横扫大帽山公路的飞车党坐馆。
现在是个右臂留着枪伤、背着六宗危险驾驶罪名的黑车修理工。
“当啷。”
锈死的火花塞被他扔在铁盆里。
旁边的工具箱盖上,压着一张粉红色的高等法院传票。
还有两天开庭。
照他的案底,下半辈子大概率要在赤柱监狱踩缝纫机。
皮鞋踩进烂水坑的声音在巷口响起来。
啪嗒。啪嗒。
陈永仁穿着浅灰色的高定西装,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捏着手帕按在鼻尖上。
走得很慢,避开地上的油渍。
韦吉祥没抬头。
抓起一块脏布擦手。
“收保护费去前街,后巷没油水。”
韦吉祥声音沙哑,带着重感冒后的浓重鼻音。
陈永仁在千斤顶旁停下脚步。
他弯腰,从皮包里抽出一叠文件。
一份盖着律政司大印的撤诉保释令,另一份是全兴重工的特聘合同。
甩在沾满黄油的车前盖上。
“车神,别擦扳手了。”
陈永仁推了下金丝眼镜。
“贺董要见你。”
新界北,元朗牛潭尾。
原先属于驻港英军的废弃空军跑道,现在被全兴拉起了两米高的铁丝网。
两千米长的水泥直道,连着三个回头大发卡弯。
热风吹在发烫的水泥地上,卷起一层白色的热浪。
韦吉祥站在防爆轮胎围成的临时看台前。
他身上换了一套全兴安保的黑色连体阻燃服。
衣服很合身,但他浑身不自在。
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歪头看着跑道中央那辆黑色的怪车。
车架子全裸露在外面。
管状车架直接焊在两吨重的电池包上方。
没有挡风玻璃,只有几根加粗的防滚架钢管。
前机盖的位置是空的,里面塞着转向机和两个外置电控盒子。
车尾平整光溜,连个排气管的孔洞都没留。
“这算什么车?”
韦吉祥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用脚尖碾碎。
他抱起胳膊,斜着眼瞅着旁边的陈永仁。
“连个化油器都没有,马达驱动的?”
他冷笑了一声,喉咙里发出呼噜的痰音。
“游乐场碰碰车也能上赛道?拿去给老太太买菜都嫌寒碜。”
看台边缘。
贺云洲背对着风口站着。
深灰色的风衣下摆随风卷动。
他没理会韦吉祥的嘲讽,连头都没回。
丁秋楠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纯黑色的碳纤维全盔。
面罩上反着冷白的光。
她一把塞进韦吉祥怀里,撞在他肋骨上,发出闷响。
“两圈。”
丁秋楠推了下护目镜,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跑不完就自己走回土瓜湾。”
韦吉祥接住头盔。
骨子里的毛躁被激了出来。
他戴上头盔,拉下双层镀膜镜片。
大步跨进钢管焊成的防滚架内部。
一屁股砸在深陷的碳纤维桶形座椅上。
没有机械手刹。
没有六速手动挡杆。
中控台光秃秃的,只有一块绿色的小液晶屏,和三个红色拨钮。
安全带是五点式的。
锁扣咔哒咬合。
韦吉祥右手下意识摸向档位,摸了个空。
他皱了下眉,按下了那个贴着启动标签的铝合金拨钮。
“嗡——”
没有起动机咳嗽般的打火声。
没有排气管震天动地的轰鸣。
只有两道极细微的电流蜂鸣,从后轴的电机仓钻进底盘。
像两只苏醒的铁蜂。
“装神弄鬼。”
韦吉祥低骂了一句。
双手握紧翻毛皮方向盘,左脚试探着踩下制动。
右脚直接把那个铝合金电门踏板,一脚踩死到了底板上。
变故骤起。
没有半秒钟的转速爬升。
没有离合器咬合的迟滞。
双电机的峰值扭矩,在千分之一秒内,毫无保留地砸在了四个热熔宽胎上。
“轰!”
车尾两只轮胎在原地狂转半圈。
沥青路面上瞬间被刮掉两层黑皮,白烟像雾一样炸开。
车身像被一只巨手推着后背,狠狠掼了出去。
韦吉祥的后脑勺重重砸在头盔护垫上。
“咚!”
巨大的加速度像一块沉重的生铁,死死压在他的胸骨上。
眼球被向后拉扯,视网膜边缘泛起一片惨白。
五脏六腑被生生往后推了半寸。
他想张嘴,但肺里的空气被死死挤压在气管里,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仪表盘上的数字在跳动。
零。
六十。
一百。
两秒三。
两千米长的直道,在视线里缩成了一条急速收窄的灰白细线。
两旁的防爆轮胎墙化成了两道模糊的黑影,在眼角疯狂倒退。
“减速!快减速!”
对讲机里传来陈永仁变调的喊叫。
第一个发卡弯已经扑到了脸上。
韦吉祥的双臂死死锁在方向盘上。
肌肉绷成了硬木。
按照他的经验,这种超过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入弯,后驱改装车必然甩尾失控,翻滚解体。
他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温热的铁锈味。
左脚重重踩上刹车。
四活塞卡钳死死咬住通风打孔刹车盘,火星在轮毂里连成一道光环。
同时,右手猛拉方向盘。
没有发生甩尾。
甚至连车身的侧倾都感觉不到。
整整两吨重的超大容量锂电池组,像一块实心铅块,平整地铺在底盘最低处。
极低重心的物理极限,把四个轮胎死死按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
车身像贴在轨道上的过山车。
硬生生切进了弯道内沿的白线上。
车轮发出尖利的叫声,却没有一毫米的滑动。
贴地飞行。
出弯的瞬间,韦吉祥再次下意识踩下电门。
狂暴的推力瞬间再次掐断了他的呼吸。
第二圈结束。
终点线旁。
那辆哑光黑的怪兽在直线尽头突然变道横摆。
四条轮胎彻底抱死。
车身滑行拉出两条焦黑的弧线。
滚滚浓白色的橡胶焦烟遮天蔽日。
“嗤——”
刺耳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车头稳稳停在水泥看台边。
距离贺云洲纯黑的皮鞋尖,只有不到半米。
焦烟擦过贺云洲的风衣下摆,慢慢散开。
贺云洲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车门防滚架上挂着的卡扣被撞开。
韦吉祥甚至不是走下来的。
他是从驾驶座上滚下来的。
双腿像面条一样发软,膝盖磕在发烫的水泥地上。
整个人瘫跪在贺云洲脚前。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双手发抖,连抓了三次才把头盔卡扣解开。
一把扯下头盔,扔在地上。
头盔在地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韦吉祥面无血色,大口大口地呕着酸水,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喘气声。
他死死抓着地面上的沥青裂缝,抬头看着贺云洲:
“贺董……这不是车,这是贴地飞行的导弹!”
贺云洲垂下眼皮。
视线落在仪表盘还亮着的一串红色峰值数据上。
他嘴角微动:
“下周,让全港的出租车公司都换上这枚导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