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天虹收剑。
汉剑插回黑漆木鞘,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单手拖着脱力的左臂,退出了办公室。
实木大门刚开了一条缝。
陈永仁踩着厚重的深灰色地毯快步走进来。
他腋下夹着两本厚达三百页的硬皮装订册。
牛皮纸封面上印着全英文的加急字样。
走得太急,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顾不上扶。
皮鞋鞋底在地毯上擦出沉闷的沙沙声。
陈永仁走到红木大班桌前。
双手把那两本册子重重砸在桌面上。
“砰!”
纸张震颤,带起一小股风。
“贺董,底特律和沃尔夫斯堡联手了。”
陈永仁大口喘着气,喉咙发紧。
“大隆机械厂刚做出的三轴车载数控机床,在鹿特丹港被海关查扣了。”
“荷兰人扣的,理由是涉嫌低价倾销和安全审查。”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扣了整整两个货柜,每天的滞港罚款就要八千美金。”
贺云洲靠在皮椅里。
手里捏着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笔身在指节间转了一圈。
“意料之中。”
他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波澜。
“还有呢?”
陈永仁扯松了领带,嘴唇有些干裂。
他翻开第一本册子,指尖重重戳在第三页的一份联合声明上。
纸页被戳出一个凹痕。
“通用、福特、大众七家汽车财阀,昨天在巴黎签了备忘录。”
“全球所有主流汽车厂商,禁止采购全兴半导体生产的车载音频和控制芯片。”
陈永仁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们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敢用全兴的芯片,就从欧美的整车零部件采购名单里彻底除名。”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胡乱擦了擦镜片。
眼眶泛着熬夜留下的血丝。
“全兴现在账面上的现金流确实多。”
陈永仁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
“通讯设备在日韩横扫,九龙和天水围的楼盘每天进账几千万。”
“但汽车是个死循环。”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
“他们这是要关起门来,彻底把全兴堵死在现代工业皇冠外头。”
贺云洲合上手头的一份财务报表。
钢笔插回笔筒,发出一声清脆的扣合声。
“他们堵得对。”
贺云洲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侧面的墙壁前。
那里拉着一整面黑色的防尘帘。
他抬手,抓住滑轨拉绳,用力一拽。
“哗啦!”
防尘帘向两侧退开。
墙上露出一张三米宽的巨幅全球航运与能源分布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色和蓝色的粗线条。
“内燃机用了整整一百年。”
贺云洲抬起右手,在德国斯图加特和美国底特律的位置点了两下。
“四冲程、高压共轨、双离合齿轮箱、凸轮轴。”
他指甲在地图上刮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帮洋人把每一个汽缸角度、每一滴机油的润滑间隙,全写成了专利。”
贺云洲转过身,背靠着地图。
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硬朗的锁骨。
“专利墙砌了几十万道。”
“全兴就算砸进去两百个亿,跟着他们的屁股后面跑。”
“造出来的发动机性能一样,也得按每台车三千美金的代价,给他们交一辈子的过路费。”
陈永仁抓了抓头发,有些焦躁。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冷水。
“那大隆机械厂新建的三条汽车冲压线怎么办?几千个工人总不能放假回家。”
“还有深城那边的车载芯片测试台,每天都在空转烧电。”
贺云洲走回办公桌前。
拉开最底下的实木大抽屉。
取出一张用毛笔手绘在黄色草图纸上的架构图。
图纸很糙,甚至带着几滴干涸的茶水渍。
他把图纸甩在陈永仁面前。
上面没有画复杂的活塞气门,没有机械节气门,也没有排气消音筒。
正中央只有三个用粗黑线条勾出来的方块。
“电机。电池。电控。”
贺云洲声音压得很沉,字字扎在地毯上。
“不造燃油车。”
“全兴造新能源车。”
陈永仁整个人僵在原地。
刚咽下去的冷水卡在嗓子眼里,剧烈咳嗽了两声。
脸憋得通红。
他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怀疑自己没睡醒。
“新……新能源?”
陈永仁声音全变了调,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抽气声。
“贺董,现在是1991年!”
他猛地跨前半步,双手死死按在红木大班桌边缘。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发白。
“满大街跑的都是化油器的日本丰田和德国老奔!”
“全港连个家用三孔插座都不普及,加一次油只要三分钟!”
陈永仁嗓门拔高,指着桌上的草图。
“全球连动力电池的技术标准都没有统一!”
“铅酸电池笨得像块铅砖,市面上的电瓶车跑二十公里就断电,充一次电要十二个小时!”
他眼角肌肉直跳,呼吸短促。
“我们在深城的二期工厂,刚从瑞士订了精密贴片机。”
“全兴账上的现金流虽然破百亿,但那是上万个工人的饭碗。”
“把全兴的底子,砸进一个连欧美大厂都不敢碰的烂坑里?”
陈永仁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突出来。
“这要是烧干了,连退路都没有!”
贺云洲从烟盒里摸出一根万宝路。
点燃。
打火机的蓝火跳动了一下,灭了。
他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从齿缝里漫出来,遮住了他冷硬的面容。
“退路?”
贺云洲抬起眼皮,眼底一片漠然。
“石油握在中东王室和欧美石油七姊妹手里。”
“马六甲海峡常年停着美军的驱逐舰。”
他伸出食指,指向窗外波光粼粼的维多利亚港。
“只要华盛顿一纸封锁令,油轮进不了港,全港的加油站三天之内就得挂空枪。”
“没有汽油,你造出来的燃油车就是几吨废铁。”
贺云洲按灭了手里的烟头。
烟灰在纯银烟灰缸里被碾得粉碎。
“但电不一样。”
他站直身子,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煤炭我们自己挖,核电站我们在大亚湾建,铜导线我们在大隆自己拉。”
“用电跑的车,洋人开着航母也掐不死我们的供电所。”
贺云洲双臂撑在桌上,身子前倾,黑色的眸子死死钉在陈永仁脸上。
“华人工业要想直起腰,就得把他们的百年赛道,彻底砸碎。”
办公室侧面的一道重型防爆暗门,突然传来金属卡扣弹开的闷响。
“哧——”
高压气动密封圈释放出冰冷的气流。
冷雾从门缝里涌出来。
丁秋楠推着一辆四轮重型液压叉车,从门后一步一步倒退着走出来。
她穿着沾满黑胶印子的白大褂,长发胡乱挽在脑后。
眼眶下一圈浓重的青黑,鼻梁上的护目镜还没摘。
叉车的钢制托盘上。
正死死固定着一台一人多长、半人高的巨型长方体金属箱。
通体包裹着哑光黑色的特种铝合金外壳。
密密麻麻的橙色高压铜排连接在顶端,表面还凝着一层由于极寒测试未化的冷霜。
整整两吨重。
全兴第一代高密度三元锂电池包工程模组。
车轮碾过门槛,在厚地毯上压出两条深陷的泥道。
停在办公室中央。
整个房间里瞬间充斥着一股干燥的化学制剂气味。
贺云洲绕过大班桌,走上前去。
他抬起右手,厚实的手掌拍在坚硬冰凉的外壳上。
“砰!砰!”
沉重的金属闷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
“底盘做好了,但缺一个敢拿命试车的驾驶员。”
贺云洲收回手,转过身,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陈永仁身上。
声音干脆利落:
“陈永仁,去土瓜湾修车厂,把那个车神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