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天虹捂着凹陷的胸口。
整个人瘫跪在冰凉的喷泉水池边。
池水顺着裤腿迅速渗进去,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眼里的疯狂被刚才那一记重拳彻底打成了茫然。
胸骨断裂处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
每喘一口气,嗓子眼里都往外翻涌着带腥味的血沫子。
阿泰走上前。
脚下的大皮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啪嗒声。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捏住扎进鹅卵石缝隙里的剑柄。
用力一拔。
“夺!”
八面汉剑被生生拔出来,带起两颗带泥的石子。
阿泰把剑身在自己裤缝上随手擦了两下,扔给身后的安保队员。
“拿好了,别在走廊上划破了地毯。”
阿泰俯下身。
右手一把揪住骆天虹后背那撮凌乱的蓝发。
发力向上一提。
骆天虹两百斤的身子被硬生生扯得站起来。
双脚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水痕。
阿泰反扭住他完好的右臂,推着他大步跨上大厦的正门台阶。
远处。
连浩龙趴在人行道绿化带边缘。
两只手死死抠进发黑的泥土里,指甲缝里渗着血。
他看着被拖进玻璃大门的年轻人,嘴唇发颤,却连半个字都吼不出来。
高速电梯升得极快。
失重感压得人耳膜发闷。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百层顶楼空旷明亮的走廊。
阿泰一把将骆天虹推了进去。
厚重的实木大门虚掩着。
骆天虹跌撞着跨过铜条压边,双脚踩在深灰色的羊毛地毯上。
地毯很软,卸掉了他脚底所有的声响。
胸口的剧痛让他重心不稳,整个人砸在门边的一张皮椅上。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贺云洲坐在长条大班桌后。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衣帽架上。
白衬衫领口敞开,袖子挽到小臂正中。
他面前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全兴彩色电脑监视器。
屏幕上正跳动着深城代工厂的流水线数据。
桌角放着一个干净的白瓷杯子。
贺云洲提起旁边的暖水瓶,倒了半杯温开水。
水汽袅袅升起。
他拿起杯子,顺着光滑的红木桌面推了过去。
杯底滑出一米多远。
停在骆天虹手边的桌沿上,水面晃了晃,没洒出一滴。
“喝了。”
贺云洲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在报表末尾签下名字。
字迹锋利。
骆天虹看着那杯水。
嘴角挂着的一滴鲜血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
他伸出右手,抓起瓷杯。
仰头把半杯温水灌进嘴里。
水里带着点铁锈味。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裂开的食道火烧般发痛。
他把空杯子重重顿在桌面上。
“贺云洲。”
骆天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含着沙子。
“要杀就动手,忠信义没有跪着要饭的鬼。”
贺云洲合上手头的文件。
把万宝龙钢笔插回金属笔筒里。
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皮,视线扫过骆天虹骨折下垂的左手臂。
“练了二十年剑。”
贺云洲身子靠向大班椅的高背。
双手交叉搭在腹部。
“连阿泰的一记崩拳都挡不住。”
骆天虹猛地咬紧牙关。
牙龈渗出的血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想站起来,但断裂的肋骨猛地一抽,疼得他冷汗瞬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
整个人跌回椅背上。
“在港岛,拔剑有什么用?”
贺云洲声音平缓。
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本厚重的硬皮牛皮纸文件。
甩了过去。
“啪!”
文件夹在桌面上散开。
几张用全兴彩色胶卷冲印的大尺寸航拍照,从纸袋里滑了出来。
最上面的一张。
是在一片茂密得近乎黑色的热带丛林边缘。
一辆俄制重型翻斗卡车被炸断了前轴,歪倒在深红色的泥坑里。
车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
铁皮翻卷,焦黑的机油还在泥水里冒着细烟。
周围散落着十几具穿着花衬衫的尸体,怀里还抱着打空的轻机枪。
骆天虹低下头。
视线死死钉在那张照片上。
他握着空茶杯的手指慢慢发力。
“一发火箭弹,或者一梭子大口径穿甲弹。”
贺云洲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子。
笃。
“别说你手里的八面汉剑,就算你练成金钟罩,连骨头带肉也得变成一滩肉酱。”
骆天虹喉咙动了动。
他伸手拿开第一张照片。
底下是一份盖着联合国内罗毕办事处公章的英文协议。
《刚果(金)加丹加省特许矿区防务与安全承包合同》。
“全兴要做芯片,做随身听,做手机。”
贺云洲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被晨光笼罩的九龙半岛。
“深城的工厂每天要吃掉几百吨高纯度粗铜和锂矿。”
“这帮原料全埋在赤道的那片烂泥坑底下。”
他转过身,背靠着玻璃幕墙。
目光冷硬如铁。
“那里没有油麻地的巡警,没有中环的法官,更没有社团讲数的茶楼。”
“当地有三支互相对轰的部族叛军,有一批法国外籍军团退下来的白人亡命徒,还有南非的跨国安保集团。”
“那帮人只认黄金和子弹。”
贺云洲走回桌前,停在骆天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雨林里灌木比人还高,十步之内全是死角。”
“长枪转不开身,榴弹会炸到自己人。”
贺云洲看着那头散乱的蓝发。
“近身肉搏,冷兵器比枪快。”
“全兴在那边有三个大型露天铜矿,需要一个能带队钻进林子里杀人的头领。”
办公室里很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偶尔吐出的轻微风声。
贺云洲拉开左手边的抽屉。
取出一支崭新的英雄钢笔。
放在那份全英文的雇佣兵安保协议上。
“年薪一百万美金,按瑞士苏黎世银行的无记名金条结算。”
贺云洲盯着骆天虹的眼睛。
“大隆机械厂的军械库任你挑,要枪给枪,要重炮给重炮。”
“你手里的剑,如果只想在九龙的街头扫落叶,我现在就让阿泰打断你的另一条胳膊,扔回天桥底下。”
“如果你想看看真正的杀人技。”
贺云洲话音一顿。
“签了它。”
骆天虹死死盯着协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海外战火简报。
那张被炸烂的卡车照片像是一团火,顺着他的视网膜直接烧进骨髓里。
浑身的血液开始发烫。
断骨处的剧痛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狂暴的战意强行压了下去。
不是在狭窄后巷里砍翻几个只知道逃命的小混混。
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他松开了那个几乎被他捏碎的白瓷杯子。
右手一把抓起桌上的钢笔。
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拔开笔帽。
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在实木桌面上刺出一记尖响。
骆天虹放下笔。
他推开椅子,整个人从皮椅上滑了下来。
右膝重重砸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单手按在胸口,深深低下了头:
“贺董,这把剑以后归全兴。”
贺云洲点点头。
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转身,重新看向窗外高耸的塔吊与车流:
“带上装备,明天登机。”
他抬手按下了桌角的内部对讲机按键。
“阿泰,把陈永仁叫来,该换赛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