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握着红色的保密电话听筒。
听筒里那个苍老阴森的伦敦腔还在回荡。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食指下压,直接按死了挂断键。
“当啷。”
听筒重重砸回金属底座上。
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维多利亚港的夜雾漫过窗台,他转身走向酒柜,连回拨确认的念头都没有。
一万三千公里外。
华盛顿特区,联邦国际贸易委员会。
终审法庭那扇两米多高的厚重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推开。
冷风裹着细雨灌进大厅。
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震得门框两侧的铜质铭牌微微发颤。
室内铺着深灰色的粗花呢地毯。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蜡和湿雨衣的土腥味。
辩论席左侧。
索尼联合欧美三大半导体联盟聘请的游说律师团,坐了整整两排。
十二个金发碧眼的合伙人律师。
清一色的深蓝定制西装,胸前别着K街顶级游说集团的金质徽章。
每个人手边都放着厚厚的黑色皮质公文包。
带头的首席大律师叫米勒。
六十出头,长着一张刀刻般的长条脸。
他靠在橡木椅背上,正拿一块白绸布擦拭着金丝眼镜。
身后两个助理低着头,正将一份刚从参议院弄来的安全备忘录装订成册。
辩论席右侧。
只有一个人。
白月彤穿着一身冷灰色的双排扣西装。
长发扎在脑后,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连着三十六个小时的跨洋飞行和高强度对账,让她眼眶泛起一圈淡淡的乌青。
她没看对面那十二个人。
手边放着一杯见底的纸杯黑咖啡,杯沿印着一点浅红色的唇印。
她正在翻看手头的一沓硬卡纸,手指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当!”
法官席上,三位身穿黑袍的审判长敲响了橡木法槌。
主审法官威廉姆斯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
“关于全兴半导体对日美消费电子联盟的专利反诉,以及原告针对全兴芯片提出的国家安全禁令调查。”
法官的声音有些沙哑。
“最终答辩,现在开始。”
米勒站了起来。
他戴上眼镜,把白绸布塞进马甲口袋。
皮鞋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没有走向讲台,而是直接绕过长桌,停在陪审席和法官之间。
“法官阁下。”
米勒开口,浓重的波士顿口音在挑高的拱顶下回荡。
他抬起右手,直接指向对面的白月彤。
“这根本不是一起单纯的技术专利纠纷。”
他从助手手里接过来一份盖着红色保密印章的文件,猛地扬在半空。
纸页在空中抽打出啪啪的声响。
“全兴集团,前身是港岛最具暴力倾向的地下社团。”
米勒嗓门拔高,语调里透着刻意营造的恐慌。
“他们的制造基地,紧邻内地的军工重镇。”
“这是一次带有防务背景的东方侵权者,对自由世界电子工业的技术渗透!”
辩论席上的几个外国助理跟着低声附和。
旁听席上的各大财阀代表纷纷点头,钢笔在记事本上飞快划动。
米勒转过身,双手按在辩论台的边缘,身体前倾。
“他们生产的微米芯片,没有经过西方安全委员会的认证。”
“我代表原告方,申请全面启动国家安全紧急条款。”
他一字一顿。
“封杀全兴在全球范围内的所有芯片出口配额。”
法庭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只有中央空调通风口的吹风声。
两名法官低头翻看那份安全备忘录,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敲击。
这是老牌洋行惯用的手段。
打不赢商战,就掀桌子扣帽子。
白月彤拉开椅子。
站直身子。
深灰色的西装下摆自然垂下,没有一丝褶皱。
她没有反驳那些荒谬的社团背景,也没有看米勒那张挂着胜券在握表情的脸。
她弯下腰。
从身旁的铝合金拉杆箱里,抱出一摞厚达半尺的文件。
沉重的文件重重砸在木质讲台上。
“砰!”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金属麦克风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
“米勒律师讲了八分钟。”
白月彤开口。
流利的英式英语,冷硬得像刀切在生铁上。
“但我没有听到哪怕一个关于电路拓扑结构的法律词汇。”
她伸出右手,翻开第一份硬卡纸。
上面贴着三张经过瑞士日内瓦公证处盖印的文件。
“《巴黎公约》第四条,专利优先权原则。”
白月彤拿起文件,直接递向书记员。
“全兴半导体于1988年3月14日,在慕尼黑专利局完成了底层电源管理芯片的优先权递交。”
她抬眼,视线像锥子一样扎向米勒。
“比索尼在华盛顿申请的所谓基础专利,早了整整七个月零六天。”
米勒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身后的两个专利助理慌忙拉开手提箱,手指在目录卡片里疯狂翻找。
白月彤根本没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她双手抱起第二叠厚重的文件,直接越过辩论席的分界线。
大步走到米勒的长桌前。
“啪!”
文件砸在米勒面前那本黑色的备忘录上,封面的玻璃纸被震得开裂。
“这是麻省理工与东京工业大学独立实验室出具的扫描电镜报告。”
白月彤扯下一张放大了两万倍的晶圆切片图。
图纸摊在长桌中央。
黑白相间的金属线路像城市管网一样纵横交错。
“第三层金属互连,位宽一点二微米。”
白月彤指尖点在图纸左下方的一处微小瑕疵上。
“为了避开寄生电容效应,全兴在这里设计了一个补偿拐角。”
她猛地抬头,盯着米勒的眼睛。
“为什么索尼最新款M-500随身听的解码芯片上,连这个为了适应全兴自研机床而留下的工艺缺陷,都分毫不差地拓印了上去?”
米勒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油汗。
“这是……这是工业设计的偶然重合……”
米勒的声音有些结巴。
“偶然?”
白月彤冷笑一声。
她从西装内兜摸出一张折叠的电汇单复印件。
甩在米勒脸上。
轻飘飘的纸张擦过米勒的鼻尖,落在他胸前的领带上。
“索尼第三研发部,在上个月向开曼群岛一家空壳咨询公司汇款两百万美金。”
“收款人,是全兴刚刚送进监狱的前技术副总李家明。”
白月彤声音不大,但法庭每一个角落都听得一清二楚。
“拿商业贿赂换来的图纸去逆向工程。”
“在国际法庭上,这叫恶意盗窃商业机密。”
“你血口喷人!”
米勒身后的副手忍不住跳了起来,双手拍桌。
“法官阁下!这是非法的证据获取!”
“当!”
主审法官手里的法槌再次重重砸在基座上。
木槌的反弹力震得法官的手腕抖了一下。
“肃静!”
法官脸色难看地瞪着米勒那边的团队。
“坐下!”
三名审判长把头凑在一起,低声交涉。
白月彤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西装袖口处露出一点红色的勒痕,那是昨晚抱着十几箱图纸跑公证处磨出来的。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脊背挺得笔直。
十分钟后。
主审法官坐直了身子,翻开面前的判决书。
法庭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米勒扯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后颈的肥肉被汗水泡得发红。
“根据国际电工委员会技术公证,以及专利优先权无可争议的事实。”
法官声音在麦克风里扩开。
“本庭裁定:全兴半导体所持有的音频处理及芯片架构专利,合法、完全有效。”
法官视线移向索尼的席位。
“驳回原告所有关于国家安全条款的禁止令申请。”
“认定原告索尼公司构成对全兴半导体的恶意诉讼与技术侵权。”
“判令索尼立即停止侵权产品的制造与销售,并向全兴支付两千四百万美元的惩罚性赔偿。”
“当!”
最后一声法槌落下,清脆如断冰。
米勒身子一软,半截身子砸回椅子里。
手边的金丝眼镜掉在地毯上,镜片摔出一道细小的裂纹。
十二个大律师面如死灰,没人去捡那副眼镜。
法庭侧门大开。
呼啦一声,上百名来自全球各大通讯社的记者端着长焦相机,冲过警戒线。
镁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海。
“白律师!请问全兴会接受索尼的和解协议吗?”
“白小姐,这次判决是否意味着亚洲半导体格局将彻底重构?”
话筒像黑色的森林一样推向白月彤的脸。
白月彤抓起桌上的公文包,拉上拉链。
她没有停下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低着头,大步穿过两排闪光灯织成的光网。
高跟鞋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有声,快步下楼。
推开法院外沉重的大门。
华盛顿的冷雨落了下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贴在冰凉的皮肤上。
台阶下停着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白月彤站在雨檐下。
她从公文包夹层里摸出那个黑色的大哥大。
按下一串熟记于心的香港本地号码。
雨水顺着台阶一层层滑下去。
听筒里响了两声忙音。
紧接着,咔哒一声,被人接通。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背景里是维多利亚港的汽笛长鸣。
白月彤握着发热的塑料机身。
嘴角扯动了一下,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砸穿铁壁的痛快:
“贺董,全胜。”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发烫的胸腔。
“我今晚坐飞机回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