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彤推门进来。
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
“笃、笃、笃。”
声音清脆,一下接着一下。
她腋下夹着一份厚重的牛皮纸文件夹,边缘磨出了毛边。
走过陈永仁身边时,风带起一股咖啡的苦味。
白月彤走到大班桌前。
没有多余的客套。
双手按着文件夹,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纸张震动,荡起一点细小的灰尘。
“铃木刚出大楼的大门。”
白月彤拉开椅子坐下。
手指推了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
镜框有些松,滑下半毫米。
“他在电梯里已经给东京打了电话。”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两页纸。
“索尼的诉状已经在路上了。”
贺云洲站在落地窗前。
转过身。
走回大班桌后,拉开椅子坐下。
“预算无上限。”
贺云洲拿过那份方案,随手翻了两页。
“要多少钱,财务部立刻批。”
陈永仁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无上限?”
他喉咙发干。
“贺董,跨国官司按小时计费。华尔街的顶级律所,一个小时就要一千美金。”
“全兴账上的现金流再厚,也不能这么烧。”
贺云洲抬眼看他。
“给洋人交专利费,也是烧。”
他合上文件夹。
“既然都要烧,不如烧给我们的律师。”
白月彤翻开方案的第三页。
指甲盖按在一段文字上。
“全兴在两年前,就已经在慕尼黑、华盛顿和东京完成了底层芯片专利布局。”
她指尖在纸面上划过。
“六十四兆物理缓存、电源动态分配、音频数模转换。”
“一共七十二项发明专利。”
“索尼现在的随身听,为了解决抗震,绕不开我们的电路排布。”
贺云洲靠向椅背。
“不防守。”
贺云洲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去他们的地盘上,打断他们的腿。”
白月彤收起文件。
“今晚九点的飞机,我去纽约。”
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三天内,我要让索尼的法务部在全世界的法院门口排队接传票。”
两天后。
曼哈顿中城,洛克菲勒中心。
全美排名前三的专利律所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厚厚的卷宗。
七个金发碧眼的白人老头坐在两侧。
手里端着热红茶。
他们看着对面的年轻华人女人。
带头的大律师叫罗伯特。
七十岁,处理过通用电气和IBM的跨国大案。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丢在桌面上。
“白女士,你们全兴重工是一家港岛公司。”
罗伯特耸了耸肩。
“去起诉索尼侵权?索尼是纽约证交所的宠儿。”
“法官不会轻易支持针对他们的禁售令。”
白月彤没有废话。
她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一张两百万美元的汇丰银行本票。
滑到罗伯特面前。
纸张在抛光桌面上擦出细微的声响。
“这是预付款。”
白月彤声音平稳,一口标准的牛津英语。
紧接着,她又拿出一张。
“赢一场,追加五百万。”
罗伯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本票。
手指摸上花白的胡茬。
“另外五千万美元的托管账户,已经在花旗银行冻结。”
白月彤把一份厚达两百页的芯片切片比对报告推过去。
“电子显微镜下的硅片线路截图。索尼抄了全兴的第三层互连。”
她看着老律师的眼睛。
“打赢这场官司,你的名字会留在全美知识产权的判例法里。”
罗伯特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拿回老花镜戴上。
拉开厚厚的报告。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十分钟后。
老头合上报告,把那两张本票夹进自己的记事本。
“白女士,叫你的团队准备诉状。”
罗伯特笑了笑。
“明天早上八点,华盛顿的国际贸易委员会就会立案。”
同一时间。
伦敦皇家法院外,下着细雨。
英国三大出庭大律师之一的斯通,带着四个助手,跨上湿漉漉的石阶。
手里提着全兴授权的紧急禁售申请。
东京霞关。
东京地方法院门前。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日本本土最擅长专利纠纷的森·滨田律所团队,推开大门走进去。
他们拿着全兴驻日壳公司的委托书。
正式要求索尼下架本土所有带有抗震功能的随身听。
三天时间。
纽约、伦敦、慕尼黑、东京。
九个国家,十四座联邦与地方法院。
七十二份诉状几乎在同一天清晨炸开。
全兴法务天团成型。
四百多名跨国大律师全天候轮班。
堆积如山的诉讼卷宗,像暴风雪一样砸向索尼在全球的各个分支机构。
东京,索尼总部大厦。
顶层走廊里电话铃声响成一片。
“叮铃铃!叮铃铃!”
杂乱的脚步声在厚地毯上踏出沉闷的急促声。
助理抱着两尺高的传票,撞翻了饮水机旁的纸杯。
水洒在地毯上,没人收拾。
田中坐在办公室里。
领带被他扯得拉丝。
桌面上扔着各地分部发来的加急电传。
“纽约法院受理了全兴的337调查!”
“德国杜塞尔多夫法院签发了临时抽检令!”
法务部长站在桌前,满头虚汗。
“田中董事,全兴根本不跟我们扯皮。”
法务部长嘴唇发抖。
“他们直接拿底层芯片的切片图当证据。法官认为具有高度相似性。”
“如果禁令生效,我们在欧美的货架全要被贴封条。”
田中的手按在桌沿上。
指节泛白。
“疯子……”
他咬着后槽牙。
“这帮港岛人全是疯子!”
两周后。
纽约曼哈顿,联邦地方法院。
中央空调吹出的冷气压得人骨头泛酸。
法庭内坐满了媒体记者和华尔街的分析师。
原告席上。
白月彤换了一身纯黑色的职业西装。
长发盘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
她站在原告辩论席前。
罗伯特坐在她身后,翻着法典。
被告席上,索尼重金聘请的八个资深大律师,个个领带汗湿。
卷宗散了一桌。
“法官阁下。”
白月彤的声音不高。
但咬字清晰得像刀切黄油。
她侧身从助理手中接过来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
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硅晶圆切片。
随后,她双手抱起那摞厚达四百页的专利拆解对比报告。
重重按在法官前方的证据呈递台边缘。
“砰!”
厚重的纸张撞在硬木上。
声音沉闷,在空旷的法庭穹顶下回荡。
“这是全兴实验室与麻省理工实验室联合做出的物理切片对比。”
白月彤抬手,指向大屏幕上的电子显微照片。
“索尼最新款M-500随身听所搭载的控制芯片。”
“第三层金属互连布线,拓扑结构与全兴在1988年注册的美国第号专利。”
她顿了一秒。
“完全重合。”
索尼的首席律师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猛,身后的实木椅子在木地板上擦出尖锐的声响。
“法官阁下!这是商业机密,不能单凭……”
声音戛然而止。
法官敲下了手里的法槌。
“咚!”
清脆的木头撞击声打断了他的辩解。
法官戴着老花镜,低头翻看着那份报告。
脸色越来越沉。
被告席上的索尼律师团。
八个人。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变得惨白如纸。
同一时间。
港岛,新界北全兴重工大厦。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
维多利亚港的雾气升腾起来,对岸中环的灯火模糊成一团团光晕。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
只有角落里一台二十一寸的全兴彩电亮着屏幕。
电视里正在播放CNN的跨洋整点新闻。
英文女主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曼哈顿联邦法院刚刚对日本索尼公司下达初审禁令。”
“全兴集团在涉及微米芯片的专利诉讼中取得关键性进展。”
“索尼在北美市场的部分音频产品或将面临全线召回……”
贺云洲坐在宽大的红木大班椅里。
指间捏着半截没有抽完的万宝路。
烟灰积了很长。
他没去弹。
目光落在那块闪烁的电视屏幕上。
办公桌正中央。
一部红色的老式保密电话,没有任何按键。
属于港督府和极少数海外高层才能接通的专线。
整整半年,这部电话从没响过一声。
“叮铃铃——!”
刺耳的电铃声毫无预兆地撕破了办公室的昏暗。
急促,短脆。
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贺云洲手指微顿。
烟灰落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他伸手,拿起那个沉重的红色听筒。
贴在耳边。
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出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
接着。
一个带着浓重伦敦腔、沙哑且苍老的陌生男人声音,缓缓传了过来:
“贺先生。”
对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威压。
“你闹的动静太大了。”
那头顿了顿,冷笑了一声。
“真正的庄家,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