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大门上贴着和记黄埔的黄色封条。
厚重的铁链在海风里晃荡,发出当啷的冷响。
粗大的钢锁扣死在大铁门正中。
吉米仔站在门外。
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肉里。
他抬起皮鞋,狠狠踹在铁栅栏上。
“砰!”
铁门晃了一下,震落两块铁锈。
脚趾一阵发麻,他没吭声,只是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
旁边的技术员端着那个黑色的手机工程样机,手在抖。
“李总,这批外壳塑料粒子全在里面。”
技术员声音有些发虚。
“下午三点要是断了料,深城的注塑机全得停。”
吉米仔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
他没去撕封条。
转身走到工棚旁边的投币电话亭前。
手指有些僵硬地拨通了新界北的号码。
电话通了。
吉米仔握紧听筒,语速压得很低:“贺董,深城物流园被封了。”
“和记黄埔的人干的。”
“说是场地违规,连我们的原材料仓库一起扣了。”
全兴大厦顶层。
贺云洲站在落地窗前。
阳光照在中环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刺眼的亮白。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
“样品测过没有?”贺云洲问。
“测过了,信号满格,通话没一点杂音。”
“知道了。”贺云洲语气平稳,“守好样品,封条别动。”
电话挂断。
贺云洲放下水杯。
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看向对岸中环最显眼的那栋长实总部大楼。
同一时间。
中环,长实总部顶层。
中央空调吹出的冷气无声无息。
办公桌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的,上面摆着一份和记电讯的内部亏损报表。
李超人坐在高背皮椅里。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手腕上那块用了多年的西铁城电子表,正发出微弱的走字声。
他手里捏着一份深城华强北的调研简报。
“三个星期。”
李超人把简报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他们招了三千多个内地工程师。”
他抬起眼皮,看着对面的和记黄埔执行董事。
“元器件小摊子摆了上万个。”
董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李先生,全兴在深城搞的不是小作坊。”
“他们做出了能装在口袋里的数字手机。”
“和记电讯代理的摩托罗拉大哥大,上周在全港退货了八百台。”
董事喉咙动了动。
“他们的工厂一旦量产,我们的寻呼台和模拟基站,全要变成废铁。”
李超人端起桌上的热参茶。
抿了一小口。
水汽在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他摘下眼镜,拿绒布慢慢擦拭。
“全兴的摊子铺得太大。”
李超人擦干净镜片,重新戴上。
“造船、盖楼、炼钢,现在又要碰电讯。”
“小年轻不知深浅,以为有一百亿现金就能通吃全港。”
他把参茶杯放回原位。
杯垫没有挪动一毫米。
“深城的物料,继续扣着。”
李超人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饭吃什么。
“另外,给汇丰和渣打的董事局递个话。”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全兴下周要在港岛发行三十亿企业债券。”
“我不希望看到本地任何一家大行参与承销。”
“明白。”董事躬身退出去。
不到二十四小时。
中环的资本圈风向骤变。
一股无形的寒意,从皇后大道中迅速蔓延到新界北。
全兴大厦,财务副总裁办公室。
陈永仁猛地推开大门,走得太急,皮鞋鞋尖在地毯边缘绊了一下。
他手里抓着厚厚一沓传真件。
领带歪在一边,衬衫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贺董!”
陈永仁撞进贺云洲的办公室。
“汇丰的牵头银团退出了!”
他把传真摔在桌上,纸张哗啦散开。
“渣打那边也发来公函,说全兴的跨行业投资风险过高,暂缓承销债券。”
陈永仁双手撑在桌沿上,大口喘气。
“他们这是联合绞杀!”
“李超人联合了九家英资洋行,要把我们在资本市场上的融资通道彻底掐死!”
“深城二期工厂要买德国的贴片机,如果发债失败,那笔一千两百万美元的信用证就开不出来!”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支万宝龙钢笔,正在批复大隆机械厂的钢铁配额。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
连停顿都没有。
“账上还有多少自留现金?”贺云洲没抬头。
陈永仁愣了一下,飞快翻开手里的记事本。
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随身听在日韩的回款,加上澳门新楼盘的定金,还有七亿八千万美元。”
“那不就结了。”
贺云洲合上文件,钢笔扣回笔帽,发出咔哒一声。
“全兴造东西,什么时候靠过银行借钱?”
他抬眼看着陈永仁。
“通知深城,信用证不用银行开,直接付现汇。”
陈永仁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却发现眼前的男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是绝对的现金底气。
全产业链自产自销,不用向任何人下跪要饭。
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笃,笃。
阿泰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半个光头。
“老大,楼下来了个老家伙,说是长实总部的特别顾问。”
阿泰手里捏着一个红色封皮的帖子。
“送东西过来的,神气得很。”
“让他进来。”贺云洲靠向椅背。
半分钟后。
一个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装的老买办走进来。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着金丝单片眼镜。
胸前挂着一块怀表金链。
他在距离办公桌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微微躬身,幅度很小,透着骨子里的傲慢。
“贺先生。”
老买办双手呈上那封帖子。
帖子是用传统的洒金宣纸折的,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小楷正字:拜客帖。
右下角是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李嘉诚印。
“李先生亲笔写的回帖。”
老买办把帖子放在桌角边缘,声音不高。
“明早九点,中环陆羽茶室二楼雅座。”
“李先生包了整层楼,想请贺董叙叙旧,喝杯早茶。”
老买办顿了顿,目光扫过贺云洲没系扣子的衬衫领口。
“李先生说了,年轻人做事有火气很正常。”
“坐下来喝杯茶,很多误会都能解开。”
“在港岛,还没有谁会拒绝李先生的茶会。”
贺云洲看着那张红色的拜帖。
纸面上隐隐透着一股沉香味。
那是老派买办大亨用来展示底蕴和威严的道具。
高高在上,带着不容置喙的施舍。
贺云洲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夹起那张洒金拜帖。
他看都没看里面的字。
手臂向右侧伸出。
办公桌右下方,立着一台全钢制造的重型碎纸机。
齿轮发出低沉的待机嗡鸣。
贺云洲松开手指。
红色的拜帖垂直落进进纸口。
“咔!咔咔咔!”
精钢刀片瞬间咬住纸张。
洒金宣纸被绞成细密的白色碎屑,从排纸口喷涌而出。
瞬间堆满了下方的铁皮废纸篓。
老买办的脸色唰地白了。
金丝单片眼镜差点从眼眶上掉下来。
他嘴唇哆嗦着:“贺先生!你……”
贺云洲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堆纸屑,也没有看脸色铁青的老买办。
他伸出右手,系好风衣中间的纽扣。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他抬起眼,目光像刀锋一样刮在老买办脸上:
“想倚老卖老教我做事?”
贺云洲迈步向前,从老买办身侧径直走过。
“去陆羽茶室,告诉李老板,位子太小,坐不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