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的手掌按在深城的位置。
地图上的红圈被指甲压出深深的凹痕。
纸皮裂开一条细缝。
吉米仔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连夜带队过关。
罗湖桥头的木栏杆抬起。
吉米仔拉了拉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灰西装。
皮鞋踩在泥水里,黄泥点子溅在裤腿上。
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铝合金公文箱的小弟。
箱子里没有西瓜刀,全是用牛皮纸捆好的百元大钞。
半夜两点。
深城上步工业区的黄土路边。
几张红纸告示贴在工棚外墙上。
浆糊还没干透,往下淌着白水。
上面用毛笔写着黑字:
全兴精密电子,招无线电、微电子、机械工程技术员。
底下一行字用红墨水描得极粗。
月薪八百,包吃包住,分两居室砖房。
实验室配全套德国示波器、日本贴片台。
落款盖着全兴的圆印。
在人均工资不到一百块的年代。
八百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一整年的收入。
告示贴出去不到三天。
电报像雪片一样飞向北方。
西北电讯工程学院、成都电讯工程学院、北京有色金属研究总院。
那些拿着几十块工资、在筒子楼里排队接自来水的研究员。
抓着电报纸,手直打哆嗦。
深城火车站的站台上。
绿皮火车喷着呛人的浓白蒸汽,喘着粗气停下。
铁皮车门被撞开。
人潮涌出车厢。
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提着磨掉漆的人造革皮箱。
白发老工程师怀里抱着铝饭盒,盒盖上用铁丝捆着几本无线电教材。
脚上踩着洗得泛白的解放鞋。
他们跟着人流,顺着泥泞的土路往上步区涌。
一个星期。
三千多名技术人员挤满了全兴的招待所。
吉米仔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
风把他的短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拿起桌上的铁皮大喇叭,按下开关。
“技术考核,现场过关,当场领安家费!”
他指着桌上堆成小山的人民币。
“全兴不看出身,只看手里能不能做出东西!”
一箱箱钞票打开。
油墨味混着汗酸气,在热风里散开。
通过考核的工程师,双手捧着厚厚一叠新钞,眼眶发红。
行李卷还没解开,人已经钻进了车间。
全兴在上步区圈了五百亩荒地。
红砖厂房日夜赶工,排气扇的叶片转得像风车。
车间里,上千台电烙铁同时通电。
松香水烧灼的白烟聚在顶棚,经久不散。
但贺云洲要的不是单打独斗。
一台手机有上千个元器件,全靠全兴自己做,十年也做不完。
吉米仔领了贺云洲的死命令。
扶持外围配套。
他把模具加工、外壳冲压、按键点胶、细导线焊接的活儿,全拆成小订单。
扔给周边的散户。
原本长满杂草的泥水坑边。
被木板和油布支起一个个简陋的小窝棚。
一块木板架在两个啤酒箱上,就是一张柜台。
上面摆着马口铁罐头盒。
盒子里分类装着电阻、电容、发光二极管、微型螺丝。
白天,泥瓦匠在旁边砌墙。
晚上,两百瓦的白炽灯泡拉成一条火龙,照亮整条黄泥沟。
炒米粉的铁锅在路边颠动,油烟混着铁屑的腥味。
推着板车的小贩穿梭在人群里。
收电线皮、卖二手焊锡条、倒腾进口元器件。
“日本进口碳膜电阻,一分钱一个!”
“全兴手机同款按键硅胶,带样板拿货!”
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五湖四海的口音。
摊位从几十个,像野草一样疯长到上万个。
后世名震全球的电子第一街“华强北”。
被全兴强行提前了数年,从这片烂泥滩里破土而出。
车间深处的研发实验室。
冷气机在墙角呼呼吐风。
桌上散落着绘图仪器、游标卡尺和几块切开的锂电池电芯。
一个从西安来的老研究员,双手发抖。
镊子夹着一块只有指甲盖四分之一大的芯片。
焊锡丝在烙铁尖端融化。
一缕极细的青烟升起。
芯片死死咬合在双面覆铜板的正中央。
旁边,年轻的技术员用改锥拧紧最后一颗外壳螺丝。
黑色磨砂外壳合拢。
咔哒一声脆响。
整机重量,一百八十五克。
比市面上两斤重的摩托罗拉大哥大,轻了整整四倍。
吉米仔站在工作台前,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僵硬。
按下了手机侧边的红色开机键。
“滴——”
一声短促清脆的电子蜂鸣。
两寸宽的液晶显示屏亮起荧光。
屏幕正中跳出一行清晰的汉字:“全兴通讯”。
紧接着。
屏幕右上角,五格信号指示条齐刷刷窜了起来。
满格。
老工程师摘下眼镜,用袖口胡乱抹了把眼角。
吉米仔抓起旁边的测试座机。
手指按动按键,拨出这台工程机的内置号码。
两秒后。
静止在桌面的黑色手机震动起来。
内置蜂鸣器传出八和弦的铃声。
吉米仔一把抓起手机,按开通话键,贴在耳边。
“喂?”
对面传来车间另一头的声音,没有任何底噪,清晰得像面对面说话。
“成了……”
吉米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拍在水泥柱子上,掌心被粗糙的墙面磨得生疼。
他抓起座机听筒,准备给新界北全兴大厦的贺云洲报喜。
电话刚拨了两个数字。
“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刹车声。
重型卡车的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呛进实验室的窗户。
杂乱的脚步声停在走廊。
吉米仔扔下听筒,快步拉开门。
工地上,几十辆涂着黄底黑字水牌的集装箱卡车,死死横在物流园的主干道上。
堵得水泄不通。
卡车车门上印着四个大字:和记黄埔。
带头的几个穿制服的管理人员,手里拎着粗大的铁链。
生铁锁链砸在全兴物料仓库的大铁门上。
“哗啦!”
铁链穿过门把手,打了个死结。
一把半个巴掌大的钢锁咔嗒合拢。
一张白纸黑字的通告被拍在铁门中央。
浆糊蹭在铁锈上。
“场地违规,停业整顿。”
吉米仔冲上去,一把揪住带头制服人员的衣领。
“你们封谁的仓?这块地批文全在!”
对方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带。
“李老板说了,深城的物流通道,和记黄埔说了算。”
对方指了指被锁死的仓库大门。
“没有李先生的签字,里面的一颗螺丝,都别想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