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母亲家回来后,陈默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好。
每天晚上他都在做梦。不是噩梦,是那种灰蒙蒙的、没有情节的梦。梦里他站在老房子的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他知道父亲在里面,但他走不进去。脚像是被钉在地上,抬不起来。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黑暗的楼道里铺成一条窄窄的、金黄色的路。然后闹钟响了。
第一天他以为是铁盒子里的画触动了什么。第二天他以为是母亲那句“你也一样”让他想起了太多旧事。到了第三天——周一的晚上——他从梦里醒来,摸黑去厨房倒水喝,路过鞋柜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不对。不是今天。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农历九月十七。他翻了翻日历上的备注,空白的。九月十七。他又翻了一遍,还是空白的。但那个日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九月十七。九月十七。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想起来了。
九月十七,是父亲的农历生日。
他忘了。他每年都忘。每年都是母亲打电话来,说“今天是你爸生日,你记得吧”,他才会想起来。今年母亲没有打电话。可能是因为母亲也忘了,也可能是因为母亲觉得他应该自己记得了。他四十四岁了,不应该再让母亲提醒他父亲的生日。
他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走到客厅。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茶几上铺了一层银灰色的光。茶几上还放着那张收据——“尼康FM2机身+50mm定焦镜头,整修清洗。取件日期:周三。”收据旁边是那台相机,银色的机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拿起相机,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打开手机日历,在农历九月十七这一天加了一个备注——“爸的生日”。第二件,他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明天我去看爸。你去不去?”
消息发出去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他以为母亲早就睡了,没想到回复在三分钟后就来了。
“去。”
早上七点,陈默被闹钟叫醒。他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很奇怪地很好。太阳穴没有那种熟悉的胀痛感,眼皮也不沉。他洗漱完,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相机装进包里,出门。路过花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花店刚开门,老板正在门口摆花桶。一排排的菊花、百合、康乃馨在早晨的阳光里露水莹莹。
“来一束白的。”他说。
“白的菊花?”
“嗯。”
老板挑了几支,用报纸包好。陈默付了钱,把花抱在怀里。菊花很新鲜,花瓣上还有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珍珠的光泽。他抱着花坐地铁,旁边的人多看了他两眼。一个抱着白菊花的中年男人,在早高峰的地铁里确实有点显眼。他没有在意。他在想父亲。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个问题他想了二十年,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答案。以前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父亲“沉默”“老实”“不善表达”。但这几天,从铁盒子里那些画里,从母亲说的那些话里,从那张写着“替儿子试试相机”的照片里,一个完全不同的父亲正在慢慢浮出来。这个父亲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这个父亲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他年轻时想画画,没画成。他就画他的儿子。他把所有没能画在画布上的东西,都画在了儿子的身上。
而他辜负了这些画。他把相机放进了鞋柜最底层。
九点整,陈默到了母亲家楼下。母亲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她自己做的几样小菜——父亲爱吃的那几样。酱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花生米是昨天晚上现炸的,用盐拌了,装在保鲜袋里。还有一瓶白酒,是父亲生前常喝的那个牌子。
“走吧。”母亲说。
去墓地的公交车上,母子俩坐在后排,谁都没有说话。公交车开得很慢,一站一站地停,上上下下的人都不多。秋天不是扫墓的季节,清明才是。但陈默觉得秋天更适合看父亲。清明的墓地太热闹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哭声和鞭炮声,父亲那么喜欢安静的人,大概不会喜欢。秋天好。秋天的墓地很安静,只有风和落叶。
父亲葬在城西的公墓。一座山,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墓碑,远远看去像一片白色的梯田。他们来得早,整个墓园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陈默抱着花走在前面,母亲提着布袋子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节奏出奇地一致。父亲的墓在山腰上,朝南,能看到山下的河。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陈国栋之墓”。立碑时间是二十年前的农历九月。
二十年。一个人离开二十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宇从来没有见过爷爷,意味着母亲独自过了二十个冬天,意味着他在所有重要的时刻——结婚、生子、升职、离婚——都没有父亲在旁边看着。二十年前他以为这只是一段很难熬的日子,二十年里从慢慢习惯到以为已经走出了痛苦,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不是日子,这是人生。他的人生被分成了两半:父亲在的时候,和父亲不在以后。
母亲把布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墓碑前。酱牛肉、花生米、一瓶酒、一个酒盅。酒盅是父亲以前用的那个,陶瓷的,杯口有一道小小的裂纹。父亲在的时候就用这个杯子喝酒。裂纹是有一年冬天裂的,父亲说热水烫的,但没舍得扔。母亲也没扔。二十年了,这个有裂纹的杯子还在。
母亲倒了一杯酒,放在墓碑前面。
“国栋,我跟小默来看你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跟一个出门遛弯的老伴打招呼。“今天你生日,给你做了酱牛肉。花生米是昨晚炸的,你爱吃的那个咸淡。酒还是那个牌子,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这个牌子。”
她停了一下。风从山下吹上来,吹乱了她鬓角的白发。
“小默最近在拍照了。就是你那个相机。修好了,能用了。”
陈默站在旁边,手里抱着那束白菊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年来,他每次来墓地都不怎么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他想说的话太多了——说对不起,说他很后悔,说他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说他有一个儿子叫陈宇,长得像奶奶,脾气像他,不爱说话。但这些话太长了,太复杂了,不像是一句能对着墓碑说的话。
他把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
“爸。”他说。
就这一个字。然后他就哽住了。
母亲看着他,没有催他。她站起来,说去山下的洗手间,就走了。石板路上她的脚步声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松涛里。陈默知道母亲不是真的要去洗手间。她是给他留空间。有些话,儿子对父亲说的,不需要第三个人在场。
他蹲在墓碑前,看着碑上那个名字。名字上的金漆已经褪色了,笔画边缘模糊不清,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伸手把青苔一点一点抠掉,指甲缝里塞满了绿色的碎屑。抠完之后,名字清晰了一些。不是很多,但至少每个笔画都能看清了。
“爸,我这些年过得不怎么好。”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不是那种没饭吃没地方住的不好。是……”他想了一下,“是好像把自己弄丢了。”
“你记得我那台相机吗?就是你借隔壁王叔叔相机给它拍照的那台。我把它放在鞋柜底下放了十五年。十五年没碰。不是忘了,是不敢。我也不知道不敢什么。可能就是……不敢面对自己。”
“我以为只要不拍照,就能把以前那个陈默忘掉。忘了就不会失望。忘了就不会后悔。但我发现不是这样。不拍照也不会忘。每天在地铁上、在公司里、在那个小出租屋里,那个陈默都在看着我。他问我,你怎么把我活成了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他停顿了一下。山下的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前几天我把相机修好了。那个修相机的李师傅说,‘相机不是放坏的,是用坏的。’我觉得他说的是相机,但也不止是相机。我也是被放坏的。这十五年,我把自己放在鞋柜底下,零件都锈了,快门帘都老化了。”
他把手放在墓碑上。石头的表面被太阳晒得微温,掌心里有一种干燥的、粗粝的触感。
“前几天我在妈那里看到你画的那些画。你画了我从小到大。我第一次知道你会画画。你从来没说过。妈说你年轻的时候想当画家,后来不画了。你把那些画藏了那么多年,谁都不知道。”
“我现在觉得,你画那些画的时候,是在做你自己。不是供销社的职员,不是小默的爸爸,就是你。那个想画画的人。”
“我拍照的时候,也是在做我自己。不是文案副总监,不是谁的前夫,不是谁的爸。就是那个——那个按快门的人。”
他深呼吸了一下。山里的空气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爸,我不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你能不能不听见。但我今天特别想跟你说。”
“你的画我看到了。”
“我的相机,我也拿起来了。”
“迟了这么多年。对不起。”
他的手从墓碑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酒盅里的酒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酒精的味道飘出来,混在松涛里。陈默沉默地蹲在那里,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学会在父亲面前哭。十七岁那年,在父亲的葬礼上,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他觉得父亲在看着他,他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站不起来。后来他在无数个深夜偷偷哭过——在宿舍的被子里,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在父亲忌日的凌晨。但没有一次是在父亲面前。
直到今天。
他感觉到眼眶开始发热。那种热度从鼻梁往上蔓延,像有人在他眼眶底下点了一根火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眼泪吸回去,没有再咬紧牙关,没有再抬头看天——那些憋眼泪的技巧他用了二十年,每一个都熟极而流,但今天他一个都不想用。
第一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正在看墓碑上那个名字。
“陈国栋。”
眼泪落在“国”字的最后一横上,在金漆褪色的凹槽里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天空,很蓝,有一朵云正在慢慢移过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他蹲在父亲的墓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不是号啕大哭,不是那种把整个身子都弯下去的痛哭。就是眼泪自己在流。像一个拧了很久的水龙头终于被拧开,水流不大,但是止不住。那些憋了二十年的水,一滴一滴地往外淌。
风吹过来,松涛响成一片。那声音不像是风穿过松林,像是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鼓掌。轻轻的,低低的,一下一下,绵延不绝。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和他说话的那个下午。父亲坐在窗前的藤椅上,他背着包站在门口。父亲说“胸口有点闷”,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医院”。然后他走了。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父亲在窗口对他挥了挥手。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父亲。
如果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他会放下包,上楼,坐下来陪父亲好好说说话。他会告诉父亲——他接到了一家广告公司的录用通知,下周就要去报到了。他会告诉父亲——他想攒几年钱,然后开一家摄影工作室。他会告诉父亲——他在追一个女孩,叫周敏,是中学英语老师,笑起来很好看。他会说很多很多话。但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他以为还有无数次。他以为父亲永远会坐在那个窗口,等着他回来。
他蹲在那里,眼泪已经把墓碑上的“陈”字全部打湿了。母亲从小路上慢慢走回来,远远地看到他的肩膀在抖。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松树下,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看着她的儿子蹲在丈夫的墓前,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鸟。然后她也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两个人在同一片天空下,隔着几十米的松林,各自擦着自己的眼泪。
过了很久,陈默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用袖口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后他从包里拿出那台相机。
“爸,”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我在这给你拍张照片。”
他把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里,是父亲的墓碑。碑前放着酱牛肉、花生米、一杯酒。酒的旁边是一束白菊花。菊花旁边,是一片刚刚从松树上落下来的松针,黄褐色的,落在灰色的石板上,很轻,像一支没有写完的笔。取景框的边缘,有一小截松树的影子,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转动对焦环。裂像对焦屏上,墓碑上的字被切成上下两半。他慢慢把两半合在一起——“陈国栋”,完整了。
咔嚓。
快门声在山腰上很轻,很快就被松涛盖过去了。但他听到了。他相信父亲也听到了。
母亲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再流泪了。母亲看了一眼他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子。
“爸,”他对墓碑说,声音平静了一些,“下次来的时候,我可能带着小宇一起来。他现在长得很高了。长得像妈。不爱说话,像我,也像你。他也在学画画。画得比我好。你看到了一定会喜欢。”
他站起来,把相机收进包里。母亲把墓碑前的东西收好,把酒盅里的酒洒在石板缝里。酒渗进石缝,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很快就干了。母子俩站在墓碑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走吧。”母亲说。
下山的时候,他牵着母亲的手。不记得上一次牵母亲的手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小学一年级,也许是更早。母亲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这双手做了几十年的饭,洗了几十年的衣服,在父亲去世后独自撑起了一个家。他握着这双手,走在下山的石板路上,觉得喉咙里又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妈,”他说,“以后我每年都提醒你。爸的生日,我自己记得。”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话。但拍的那几下,重过千言万语。
下山的公交车上,人比来的时候多了几个。陈默和母亲坐在最后一排。母亲靠着窗户,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额头的皱纹照得很深。那些皱纹里藏着五十年的婚姻、二十年的寡居、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藏着那铁盒子里的画、藏着那句“你拍照的样子最像你”。陈默从包里拿出相机,把光圈调大,快门速度调到五十分之一秒。他没有把相机举到眼前——那样母亲会注意到——他把相机放在膝盖上,镜头微微朝上,对着母亲靠在窗边的侧脸。取景框里,逆光的母亲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她的白头发在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银色,和窗外飞驰而过的金色稻田融在一起。
他按下了快门。母亲没有察觉。她正看着窗外,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表情。也许她刚才在山上对父亲说了什么悄悄话。也许她只是觉得太阳很好。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他把母亲送回家,在她家楼下站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双张开的手。
“你不上来坐坐?”
“不了。晚上约了赵胖子。”
母亲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下次来的时候,带几张照片给我。”
“什么照片?”
“你拍的。什么都行。”
陈默点了点头。母亲上了楼。他听到三楼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那扇有父亲字迹的门在他脑海里关上了。
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楼下,举起相机,对着三楼那个窗口。窗户关着,窗帘半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母亲正在换鞋、放东西、坐在沙发上歇脚。她的膝盖不好,每次上下楼之后都要缓一缓。父亲以前总说,你妈上楼梯跟爬泰山似的。然后母亲就会瞪他一眼,说那你背我啊。父亲就会笑,说好好好,下次背。后来父亲没了,母亲再也没提过“背我”。她一个人爬了三楼的楼梯,爬了二十年。
取景框里,三楼窗口的那盆仙人掌还在。那是母亲养了很多年的仙人掌,开过一次花,黄色的,母亲高兴得拍了照片发给他。他当时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现在那盆仙人掌在秋风里安静地立在窗台上,像一个默默的、带刺的守望者。
咔嚓。
他按下快门,把这片安静的、带刺的、开了花没人看的守候,收进了相机里。
到赵胖子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胖子的餐馆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开了十几年了。巷子很窄,两边全是小吃店,油烟味、炒菜声、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喇叭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那种乱是温暖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家人在忙活,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等一碗热饭。陈默推开“老赵家常菜”的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赵胖子正端着锅从后厨出来,一身的烟火味,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他看到陈默,先是咧嘴笑了,然后笑容顿了一下。
“你咋了?”赵胖子把锅放在桌上,走近了打量他,“眼睛怎么红了?跟人打架了?”
“没。”
“哭了?”
陈默把包放在椅子上,没回答。
赵胖子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太了解陈默了。这个人如果不想说,你拿铁棍撬他的嘴都没用。他从柜台上拿了两瓶啤酒,用牙咬开,一瓶递给陈默。
“先喝一口。菜马上好。”
陈默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把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冲开了一些。赵胖子在后厨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间或夹杂着他的吆喝——这个多放辣,那个少放盐,这个火再大一点。这些声音像一首聒噪但让人安心的曲子,填满了整个小店。
陈默从包里拿出相机,对着后厨门口拍了一张。取景框里,赵胖子的背影堵在厨房门口,左手端着炒锅,右手挥着锅铲。油烟从灶台上方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蓝色的雾。他身上的围裙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上面沾满了酱油和油的痕迹。和大学时在那个破出租屋里用电炒锅炒回锅肉的时候,判若两人。但那个动作——右手挥锅铲的那股劲儿——一模一样。
这卷胶卷拍了很多了。他算了算,路灯、煎饼摊、办公室的走廊、老家的窗口、父亲的墓碑、母亲的白发。现在再加上这张赵胖子的背影。
还剩下大概十几张。
赵胖子端着两盘菜出来,一盘红烧肉,一盘炒茄子。红烧肉的皮是烤过的,油亮油亮的,用筷子夹起来微微发颤。炒茄子放了青椒和蒜末,颜色分明,气味浓郁。他把菜放在桌上,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坐下来给自己开了一瓶啤酒。
“说说。”他说,“今天怎么了?”
陈默端着啤酒,想了很久。最后他说:“今天是我爸生日。”
赵胖子端酒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他把酒瓶放下来。
“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了。”
“你去墓地了?”
“跟我妈一起去的。”
赵胖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往地上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地砖上摊开,慢慢渗进缝隙里。
“这杯敬咱爸。”他说。赵胖子管陈默的父亲叫“咱爸”,从大学时候就这样叫。那时候他家里条件不好,寒暑假经常不回家,留在学校打工。陈默就带他去自己家吃饭。父亲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把菜往赵胖子那边推。赵胖子说咱爸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头,比亲爸还好。后来父亲去世,赵胖子在葬礼上哭得比陈默还大声。他拽着陈默的袖子说,你怎么不哭?你哭啊!你不哭会憋坏的。陈默说,我哭不出来。
那杯酒在地上慢慢干了。
“老陈,”赵胖子放下酒杯,“我有句话想跟你说,憋了好久了。”
“你说。”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怪自己?”
陈默没有说话。
“你怪自己没有及时带你爸去医院。是不是?”
陈默的手指在啤酒瓶上收紧。指节发白。
“二十年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但我知道。你每次喝多了就会说梦话。你说‘爸你别走’,你说‘我错了’。我听了多少回了。”赵胖子看着他,“可是老陈,你爸是心梗。心梗这种事,就算你在身边,也未必能——”
“万一呢。”陈默打断他。声音很低,但很用力,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万一我在身边,来得及送医院呢。”
赵胖子沉默了。他知道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那种“万一”像一颗埋在心里的钉子,拔不出来,碰一碰就疼。所有的道理都知道——心梗是突发的、就算抢救也未必能活、他当时并不知道情况严重——但道理没有用。道理是给脑子听的,不是给心听的。心里只有那一天下午、那个窗口、那句“等我回来”、和那扇永远等不到他回去的门。
“上个礼拜,”陈默慢慢说,“我在我妈那里翻到我爸的体检报告。”
赵胖子抬起头。
“是爸去世前一个月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的是——心律不齐,建议随诊观察。只是普通的心律不齐。不是冠心病,不是动脉硬化,就是老年人常见的那种。”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啤酒瓶的标签上来回摩挲。标签已经被冷凝水浸湿了,纸屑粘在他的指腹上。
“我一直以为爸是因为我耽误了病情。那二十年里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没走,如果我把他说的‘胸口闷’当回事,如果——可是那张报告告诉我,爸真的只是心律不齐。那次出事,就是一个谁都预料不到的意外。跟他有没有及时去医院,跟我在不在身边,可能真的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胖子,我折磨了自己二十年。忽然发现可能是白折磨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胖子站起来,绕过桌子,在陈默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陈默的肩上。那只手很重,很热,掌心里有老茧,是炒菜炒出来的。热气隔着衬衫渗进皮肤,像一块人形的创可贴,笨拙地贴在陈默的肩胛骨上。陈默低着头,看着啤酒瓶上那个被自己剥了一半的标签。他剥了二十年,也没把那个标签剥干净。
“怎么办?”赵胖子说,“继续活呗。相机不是都修好了吗?”
陈默抬头看他。
“你爸肯定不会怪你。他要是怪你,他就不会偷偷画你那些画了。画画的人,画的都是自己爱的东西。他画了你那么多年,你还不明白?”
赵胖子的声音很粗,但他的眼睛红了。这个炒了几十年菜的汉子,脖子粗脸红,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亮得不行。
“你继续拍你的照片。一张一张拍。把你爸没看到的那些日子,都拍给他看。”
陈默把那瓶剥了一半标签的啤酒端起来,一仰头干了。啤酒不苦。但他吞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梗了一下。
“死胖子,”他说,“你炒菜放太多油了。”
赵胖子咧嘴笑了。他知道这是陈默能说出的最接近“谢谢你”的话。
“放屁,我这是正宗川味红烧肉,不放油怎么好吃?”
赵胖子又开了两瓶啤酒,一瓶递给陈默,一瓶自己对着嘴吹。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后厨,端出了第三盘菜——一盘炒青菜,放了蒜蓉,炒得翠绿。
“多吃点青菜。你脸都黄了,一看就是天天吃外卖。我跟你说,人不能老吃外卖。外卖那东西,菜都不洗的。”
“你不是开餐馆的吗。自己骂自己?”
“我这叫良心餐馆,菜都是洗三遍的。”赵胖子翻了个白眼,“别拿我跟那些外卖店比。”
陈默夹了一筷子青菜。确实好吃。不是惊艳的好吃,是家常的好吃,蒜蓉炒得很香,盐味刚好。他吃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
“你拍照的事,”赵胖子一边吃一边说,“我给你想好了。以后我菜单上那些菜,你帮我拍。不要钱,管饭。红烧肉管够。”
“你那破菜单,一张照片都没放过。全是红底白字,丑得要死。”
“所以才请你拍啊。文案副总监,拍个菜单还不是小菜一碟。”
“是‘执行支持’。”陈默纠正他。
“什么?”
“现在不是副总监了。是执行支持。”
赵胖子放下筷子,瞪着他。“你们那个新来的姓林的,把你降级了?”
“不算降。就是调整分工。”
“调整个屁。”赵胖子的暴脾气上来了,“你干了十五年,他把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提上来做主创,让你给她打下手?你在那破公司待着干嘛?出来跟我干得了。”
“跟你炒菜?”
“跟我拍照啊。你不是要开摄影工作室吗?三十岁那年就说要开。现在四十四了,还开不开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油光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三十岁那年,他真的租好了一个店面。连招牌都设计好了,叫“默视”,取他名字里的“默”字,加上“视”字,意思是“沉默的视线”。后来周敏怀孕了,岳母查出了癌症,需要钱。他把店面退了,押金没要回来。把所有的器材都收起来,放进了鞋柜最底层。他对自己说,先干两年,等稳定了再说。两年变成了三年,三年变成了五年。后来陈宇出生了,再后来离婚了。一转眼,陈宇十七岁了。
“开。”他说。
赵胖子愣了一下。“你说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等胶卷拍完。”
赵胖子看着他,眼睛眯起来。他端起酒杯,和陈默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枚小小的快门声。
“那赶紧拍。拍完了拿来给我看。”
“万一全是废片呢?”
“废片也要看。你拍的废片也比别人拍的好看。”
陈默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上一次是在母亲窗口下面,想到父亲站在同一个位置画他。这一次是在赵胖子的饭桌上,对着一个用了三十年的朋友。
两个男人在油腻腻的餐桌前,把剩下的啤酒喝完了。窗外,老城区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陈默从包里拿出相机,走到店门口,对着巷子拍了一张。取景框里,窄窄的巷子两边亮着温暖的灯,有人在炒菜,有人在收摊,有人在遛狗。地上有一滩水,倒映着路灯的光,黄澄澄的。水渍旁边蹲着一只猫,和楼下那只橘猫差不多大,毛色是黑白相间的,正低着头舔爪子。
咔嚓。
他按下快门的时候想,这张照片要是拍好了,就叫《巷子里的日子》。
和他二十年前那组获奖作品的标题,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