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陈默被电话吵醒。
不是手机闹钟,是座机。他出租屋里这部座机一年响不了几次,除了推销保险的和诈骗电话,只有一个人会打——他母亲。他翻身下床,脚在地上摸索拖鞋,左脚找到一只,右脚那只又被踢到床底下去了。电话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和他母亲敲门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喂,妈。”
“起来了?”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失真,但他还是能听出那股中气十足的劲儿,“今天周六,你不上班吧?”
“不上。”
“那正好。冰箱里的东西吃不完,你过来拿。”
陈默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其实今天没有特别的安排,除了晚上赵胖子那边的酒局,一整个白天都是空的。他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半秒。每次去母亲那里,她都会让他带一堆东西回来——吃不完的菜、快过期的牛奶、超市打折买的鸡蛋。冰箱里塞不下了就叫他去拿,他拿了回来也吃不完,放在冰箱里慢慢过期,然后扔掉。这是一个循环,母子俩心照不宣地维持着。
“行。我十点左右到。”
“别太晚,排骨炖久了就老了。”母亲说完就挂了,从来不废话。
他放下话筒,坐在床边打了个哈欠。那只被踢到床底下的拖鞋露出半个鞋跟,他用脚趾夹住,勾出来,趿拉着走进卫生间。刷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头发有一撮翘起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用水抹了抹,还是翘。算了。
母亲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是父亲单位当年分的房子。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纸箱子、旧花盆、一辆永远没人骑的自行车。墙壁上贴着各种广告,通下水道的、修家电的、收旧家具的,一层盖一层,边角翘起来,积了厚厚的灰。陈默每次来这里,都觉得时间在这栋楼里走得特别慢。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跺了两下脚没亮,就摸着扶手上楼。扶手是铁的,冬天冰手,秋天不冰,但有一层黏糊糊的灰。
三楼,右手边。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是去年过年他贴的。福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禁止张贴小广告”,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力道很足,每一个捺都按出了凹痕。那是他父亲写的。父亲去世二十年了,那行字还在门上。
他敲门。里面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然后是门锁咔哒一声。
“来了。”母亲站在门口,系着一条褪了色的花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面粉。“排骨在灶上。你先坐,我这边还差几个饺子。”
陈默换鞋进门。客厅很小,沙发是十几年前买的,弹簧已经塌了,坐上去会陷下去一个坑。茶几上铺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放着一盆和好的饺子馅。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味道,放了八角,还有一股淡淡的当归味——母亲炖排骨爱放当归,说是补气血。
“你膝盖怎么样了?”陈默问。
“好多了。上次你带我去看的那个医生开的膏药管用。就是阴天还是有点酸。”母亲在厨房里应着,手里没停,“对了,我给小宇织了一件毛衣,你回头带给他。天快冷了,别老穿那个薄外套,冻坏了膝盖到老了就知道难受了。”
陈默没接话。他想起上次把母亲给的毛衣拿给陈宇,陈宇看了一眼,说“太土了”,放在沙发上就走了。那件毛衣还在他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标签都没拆。
“他课业忙,”陈默说,“不一定有空穿。”
“忙也要穿衣服。”母亲端着饺子馅出来放在茶几上,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蹭的面粉,“你小时候比他还忙,不也穿我织的毛衣。那件蓝色的,你穿到袖口都脱线了还不肯换。”
陈默记得那件蓝毛衣。母亲织的,粗毛线,高领,穿上去脖子痒。但他确实穿了好几年,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那是母亲一针一线织的,他说不出口“不舒服”三个字。后来袖口脱线,母亲又缝上了,用的线不是一个色号,袖口就永远留下了一圈浅蓝色的补丁。他穿着那件毛衣度过了高中三年。父亲去世那年冬天,他就是穿着那件毛衣跪在灵堂前。后来那件毛衣去哪了,他不记得了。
母亲开始擀饺子皮。她擀皮的手法很利落——揪剂子、按扁、左手转皮右手擀,三下就是一个。每个皮都是中间厚边上薄,圆圆整整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陈默坐在旁边看着,想帮忙,但不知道从哪下手。他上次包饺子是多少年前了?好像是陈宇上小学的时候。周敏负责擀皮,他负责包,陈宇在旁边把面粉弄得满脸都是。后来周敏说你别包了,包得太丑,煮的时候全散了。他就讪讪地收手,去陪陈宇看电视。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母亲问。
“还行。”
“那个新领导好不好相处?”
“还行。”
母亲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熟悉——从小到大,他每次说“还行”的时候,母亲都是这个眼神。不是责备,是一种温和的、不太相信的了然。她知道儿子在敷衍她,但她从来不戳破。这一点和父亲一模一样。
“你跟小宇最近说话多不多?”
“还行。”
“还行的意思就是不多。”母亲把一张饺子皮放在掌心,舀了一勺馅,“你爸要是还在,小宇不会跟你这么生分。你爸不爱说话,但他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你是不爱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
陈默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说得对。父亲确实不爱说话,但父亲知道怎么表达。父亲会用行动——修好他摔坏的玩具、在他晚自习的时候站在路口等、把他拍的照片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而他呢?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只会转钱。
饺子包好了,母亲把一部分下锅,剩下的装在保鲜袋里让他带走。排骨汤也炖好了,母亲盛了两碗,母子俩坐在茶几前喝汤。汤很清,上面漂着几粒枸杞,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陈默咬了一口排骨,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他说,“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想学画画?”
母亲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汤面上泛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谁跟你说的?”
“王建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她看着茶几上那张铺开的旧报纸,报纸上有一篇关于老年人书画展的报道,配了一张照片——一群老头老太太举着自己的作品,笑得很开心。母亲的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那个王建国,嘴比棉裤腰还松。”她说,“你爸要是还在,非得跟他吵一架不可。”
“所以是真的?”
母亲叹了口气。“你爸年轻的时候,画过一阵子。铅笔画,画什么像什么。他画过厂里的机器,画过河边的柳树,还画过我。”她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你爷爷生病,家里缺钱,他就不画了。去供销社当了职员,一干就是一辈子。”
陈默放下筷子。“他后来再也没画过?”
“画过。”母亲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出来。铁盒子是那种装饼干的旧盒子,铁皮已经锈了,边缘掉了好几块漆。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
“这是去年收拾柜子的时候翻出来的。在你爸的旧工作服口袋里。”
陈默接过那沓纸。纸已经很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张。是一幅铅笔画,画的是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玩弹珠。线条有些生硬,但男孩的表情画得很生动——嘴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弹珠,眉毛拧成一团,一副不服输的样子。画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小默五岁,赢了隔壁二胖十二颗弹珠。
陈默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小默。五岁。
他翻开第二张。还是铅笔画,画的是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面小红旗。旁边写:小默七岁,学会骑车第一天。
第三张。小男孩趴在桌上写字,台灯的光圈把他罩在里面。小默九岁,写作业写到睡着了。
第四张。少年手里举着一台相机,对着画外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兴奋。小默十五岁,第一次摸相机。很高兴。
陈默捧着那沓纸,觉得喉咙里堵了东西。
母亲看着他的表情,慢慢说:“你爸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画画。但他没画成。所以他就画你。”
陈默翻到最后一张。那张纸比其他几张都新一些,折痕也浅。画面上是一个少年,瘦高瘦高的,背着一台相机站在门口,正在回头。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旁边写着:小默考上大学,要走了。今天太阳很好。
下面还有一行字,比其他的字更小,更挤,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听别人说,这孩子拍照的样子,最像他。
陈默盯着那行字。他觉得鼻子很酸,但没有眼泪。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吸回去了。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本事——想哭的时候把眼泪憋回去。父亲去世那年,他在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所有人都说他坚强。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坚强,是不知道该怎么在别人面前哭。
“他一直想跟你说,”母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但他不好意思。”
陈默抬起头。母亲看着他,眼睛很亮,但没有哭。母亲的坚强是真的。父亲去世那年,所有来吊唁的人都说,老陈家的女人真扛得住。只有陈默知道,母亲每天晚上都把卧室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传来极细微的、压抑的哭声。那声音很轻,像一只受伤的鸟在羽毛里闷着叫。第二天母亲又会早早起来,给所有人做早饭,招呼亲戚,安排后事。那时候他十七岁。他恨自己学不会像母亲那样——把伤心关在一个房间里,只给自己听。
他低头继续翻那沓画。翻到最后的时候,铁盒子底部还有一样东西。不是画。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但画面很清晰。照片上是一台相机——尼康FM2。他的那台。
他愣住了。
“这张照片是哪来的?”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你去大学报到那天,你爸借了隔壁老王的相机拍的。他说你那个相机是你的宝贝,得给它拍一张。拍完这张照片他就把相机还了,胶卷一直没冲。前几年我收拾东西发现了,才拿去洗出来。”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父亲的笔迹。那笔迹太熟悉了——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按在笔尖上。
替儿子试试相机。
“他试了,”母亲轻轻说,“他说按快门的感觉确实很好。”
陈默放下照片,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秋风里瑟瑟发抖。树下有一张石桌,父亲以前夏天喜欢坐在那里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他和赵胖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那时候父亲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偶尔笑一笑。他以为父亲是在发呆。现在他知道了,父亲是在构图。
他在用眼睛画画。画他的儿子。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从来不知道。”陈默说。声音有点哑。
“你当然不知道。你爸那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高兴也不说,难过也不说,想做什么也不说。他觉得说出来就轻了。”母亲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儿子记了一辈子的话,“你也一样。”
陈默转过身,看着母亲。母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那种灰白,是雪白的白,像落在枝头的雪。他忽然意识到,母亲老了。不是渐渐老的,是在他忙于“上班”、忙于“还行”的那些年里,一下子老的。
“妈,”他说,“我给你拍张照吧。”
母亲愣了一下。“拍什么照。老太婆了,不好看。”
“好看。”陈默说。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很少对任何人说“好看”。周敏以前问他穿哪件衣服好看,他说“都好”。陈宇小时候画了一幅画给他看,他说“还行”。他这辈子对最亲的人说过的最多的评价,就是“还行”。
他从包里拿出那台尼康FM2,装上胶卷。动作很慢,因为他在认真做。过片拨杆咔哒一声,胶卷往前卷了一格。母亲站在窗前,有些局促,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她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围裙的带子,最后把手交叉在身前。
“就这样。”陈默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母亲站在窗前,背后是那棵落了叶的老槐树。秋天的光从窗外进来,打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像一圈银色的光晕。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和肉馅的碎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瘦瘦的手臂。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和那幅画里五岁的陈默一模一样。
咔嚓。
母亲听到快门声,紧张地摸了摸头发。“拍好了?好不好看?”
“好看。”陈默说。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母亲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害羞,和那幅画里第一次摸相机的少年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默比平时多吃了一碗。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母亲做的菜有一种他在任何外卖里都吃不到的味道。糖醋排骨不是太甜也不是太酸,油焖茄子放了他爱吃的蒜末,炒青菜在起锅前滴了几滴黄酒。每一道菜都是按照他小时候的口味做的。他已经四十四岁了,母亲还记得他不爱吃姜。
吃完饭,母亲把一整个保鲜袋的饺子、一整个保温桶的排骨汤、外加一袋子水果塞进一个无纺布袋里,挂在他手上。
“太多了。”陈默说。
“多什么多。你冰箱里是不是又是空的?上次去你家,里面就一瓶酸奶和一包挂面。那叫过日子?”
陈默没有办法反驳。他的冰箱确实只有酸奶和挂面。有时候连酸奶都没有。
“毛衣也给小宇带上。他不喜欢那个颜色的话你跟我说,我再给他织一件。柜子里还有毛线,灰的,灰的不过时。”
“他知道的。”陈默说。他接过那件毛衣,和铁盒子一起装进了自己的包里。铁盒子压在毛衣上面,沉甸甸的。他觉得自己今天带走的不是一沓旧画和一张老照片,是父亲的一辈子,和母亲的半辈子。
临走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系鞋带。
“你现在还拍照吗?”母亲忽然问。
陈默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拍。”
“那就好。你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他系好鞋带,站直了身子。母亲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其实没有灰,但她总是要拍一拍,这是她的习惯。从小到大,每次他出门,母亲都要拍一拍他的肩膀,好像这个动作能拍掉所有她看不到的危险和委屈。
“走吧。路上慢点。”
陈默背着包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母亲的关门声。那扇门上有父亲留下的字,有褪色的福字,有二十年没换过的门牌号。门关上之后,整个楼道又恢复了那种老房子特有的安静。灯泡还是没修好,他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手里的无纺布袋很沉,勒得他手指发白。
走出楼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母亲站在窗口,对他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把无纺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从包里拿出相机。取景框对准那栋老楼。六层,灰墙,三楼窗口的母亲还站在那里,隔着玻璃,像一幅画。
咔嚓。
他按下快门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张父亲画的“小默考上大学,要走了。今天太阳很好”里,少年的背影是站在家门口。而他现在拍的这张,是站在楼下的自己,镜头对着窗口的母亲。两代人,两个背影。一个往远处走,一个往高处看。中间隔着二十年。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坐地铁。他走了四站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手里的无纺布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那只橘猫还蹲在门口,他用相机给它拍了一张。路过煎饼摊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摊,他也拍了一张。路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金黄色的叶子正从枝头落下来,他举起相机,等着下一片叶子落下。等了大概两分钟,一阵风来,叶子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像一场小型的金色的雨。他按下快门。
他不知道这些照片冲洗出来会是什么样子。过期的胶卷,年久失修的相机,一个十五年没拍照的人。也许全部都是废片。
但他不在乎。
到家之后,他把无纺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保鲜袋装的水饺,保温桶里的排骨汤,几个苹果,两个橘子,还有一把母亲自己种的小葱——用报纸包着,根部还带着泥。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门都快关不上了。他想了想,把那瓶快过期的酸奶拿出来喝了,腾出一个位置。然后关上冰箱门,看着冰箱上贴着的便签条——那是去年过年陈宇写给他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爸,新年快乐。”字迹很潦草,但陈宇愿意多写一个“快乐”,已经超过了他的正常水平。
他把铁盒子从包里拿出来,和那台相机一起放在床头柜上。铁盒子里的画他一张一张拿出来,用保鲜袋封好,夹在一本厚书里。最后那张——父亲拍的那台尼康FM2——他放进了钱包。压在陈宇那张剪影照片的旁边。两张照片背靠背,隔着时间的厚度。
晚上六点,他背上相机出门,去赵胖子的店里。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鞋柜。最底层,第三个鞋盒下面,那个放了十五年的位置,现在是空的。那个空了的位置比任何东西都显眼,像一个句子里忽然空出来的一个词。你知道那个词曾经在那里,你知道它被拿掉了。但拿掉之后,句子的意思反而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