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吃到第三块的时候,陈宇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餐桌上那台相机上。
尼康FM2安静地躺在一叠底片旁边,银色的机身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暖调。皮套上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划痕,是这两周陈默背着它到处走留下的。快门按钮旁边那个小小的凹痕还在,和陈默记忆里一模一样——那是他刚买到这台相机的第二天,在宿舍里装胶卷,手一滑,相机磕在桌角上留下的。他当时心疼得差点哭出来。后来那个凹痕成了相机的一部分,每次按快门的时候,食指的指腹刚好贴在那个小凹陷上,像一个量身定做的指纹锁。
“这个,”陈宇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那个凹痕,“是摔的?”
“磕的。”陈默说,“买了第二天就磕了。在宿舍桌上。”
陈宇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大概只有几毫米,但确实存在。不是嘲笑,是一种“原来你也这样过”的了然。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去年刚买的手机,第二天就从课桌上滑下去,屏幕碎了一个角。周敏骂了他一顿,他在心里顶了嘴。现在他知道,这个毛病可能是遗传的。
“还能用吗?”他问。
“能。修好了。”
“你自己修的?”
“不是。城西有一个修相机的老师傅,姓李。他修的。”陈默把筷子放在碗上,“快门帘换了,齿轮组重新上了油,镜头拆开清过霉。密封海绵全部换了新的。”
陈宇听着,手指在餐桌边缘来回摩挲。他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毛糙——是自己咬的。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周敏试过各种方法都没戒掉。陈默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有一小块墨水的痕迹,大概是画画时蹭上去的。
“修了多久?”
“一个礼拜。”
陈宇点点头,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茶几那边,把那台相机拿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小心——一只手托着机身底部,另一只手扶着镜头,跟他小时候端一碗热汤的姿势一模一样。他把相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看了看镜头前圈上刻着的字:Nikkor 50mm f/1.4。字母很小,镀铬的镜头圈已经有了细微的氧化痕迹,在字体的凹槽里积了一层浅浅的灰白色。
“50毫米,”他说,“定焦的?”
陈默愣了一下。“你知道?”
“美术课学过一点。老师讲过摄影的基础知识。定焦镜头画质好,但是不能拉近拉远,要靠人走。”陈宇把相机翻回来,透过取景器往里看,“这个取景器里面怎么是裂开的?”
“裂像对焦屏。中间那个圆分成上下两半,你把影像对到两半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对上了。”
陈宇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贴着取景器。他对着餐桌上的红烧肉慢慢转动对焦环。取景器里的画面从模糊变清晰,又从清晰变模糊。裂像对焦屏上,那碗红烧肉被切成上下两半——上半截往左偏,下半截往右偏。他来回拧了几下,终于把两半合在了一起。那碗红烧肉在取景框里凝固下来,油光发亮,肥肉的部分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
“懂了。”他放下相机,揉了揉眼睛,“这个东西看着好累。”
“习惯了就好了。”
陈宇把相机放回桌上,但没有放回原位。他把它放在了自己碗筷旁边,紧挨着那碗糖醋排骨。像是不经意,但陈默注意到了。他的儿子把这台相机从茶几挪到了自己身边。十五年来,这台相机在鞋柜最底层沉默地吃灰;今天,它被陈宇主动拿了起来,还放在了自己的碗旁边。
这是一种默许。陈家的男人之间最高规格的认可——什么都不说,但东西的位置变了。
“你刚才说,”陈宇重新拿起筷子,“那个修相机的师傅,手上有纹路?”
陈默想起来,刚才他提过李师傅的手——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机油,皮肤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嗯。很深的那种。像刀刻的。”
“他修了多少年了?”
“我没问。但看他的年纪,至少三四十年。”
陈宇把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骨头吐出来的时候干干净净,连软骨都啃掉了。他小时候就爱啃骨头,周敏总说这孩子属狗的。陈默每次听到都会在心里纠正——不是属狗,是像他。他也爱啃骨头。
“四十年,”陈宇说,“那他这辈子就修相机了。”
“差不多。”
“不会无聊吗?”
陈默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一个人在一个小店里待了四十年,每天对着拆散的快门帘和齿轮,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味。这样的生活值得过吗?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转了几圈,然后说:“也许他觉得很有意思。你看,每一台送到他手里的相机都是坏的。快门帘老化了、齿轮锈了、镜头发霉了。但在他手里,它们能重新响起来。他说,相机不是放坏的,是用坏的。用坏了他还能修,放坏了的,有时候修都没法修。”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是那种短促的啾啾声。
“那人是哲学家。”陈宇说。
陈默看了儿子一眼。哲学家。这个词从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嘴里说出来,在这种语境下,出奇地准确。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李师傅。但他现在觉得陈宇说得对——一个修了四十年相机的老头,用一句“放坏了没法修”总结了他对人生的大部分理解,这确实很哲学。
“你以后想做什么?”陈默问。
这个问题他以前问过很多次。每次的答案都一样——不知道。或者“随便”。但今天他问了,没有特别的期待,只是顺着话题往下走。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用筷子戳着碗里剩下的一块排骨,在盘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说:“想学设计。”他顿了一下,“工业设计。不是画画那种。是做产品。”
陈默点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陈宇说“想学设计”。这个孩子从小学就开始在课本上涂鸦,初中开始临摹漫画,高中开始偷偷画自己的角色。所有人都以为他以后要学纯艺——画画、雕塑、装置。但他说“工业设计”。不是纯艺术,是实用艺术。是把美的东西做出来给人用的。这不像一个十七岁孩子的回答,像一个已经开始思考未来的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陈默问。
“去年。美术老师给我们看了一组德国的工业设计作品。有一把椅子,是五十年代设计的,到现在还在生产。老师问我们,你们觉得什么东西能用一百年还不难看。我想了很久。然后就想做那个。”
能用一百年还不难看。陈默看了一眼桌上那台尼康FM2。这台相机是八十年代产的,比他只年轻一点。快四十年了,还是很好看。银色的机身,简洁的线条,每一个按钮都精准地待在它该在的地方。好的设计就是这样——不声不响,但扛住了时间。
“那你得好好学数学。”陈默说,“工业设计要学工程制图,要懂结构力学。”
“知道。”陈宇的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窗外的天已经从暖橘色变成了浅灰色,傍晚快要结束了。桌上的菜已经吃掉了大半,红烧肉剩下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的盘子底上只有一层亮晶晶的汤汁。陈默起身把碗筷收了,放进水槽里。回来的时候,他看到陈宇正拿着手机对着餐桌上的相机拍照。不是那种认认真真的拍,是趁他不在、偷偷地、快速地按了一张。
陈默没有戳破。他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盒子——是昨天在冲扫店买的,里面装着两卷新的胶卷。伊尔福HP5,黑白的,和上次那卷柯达不太一样,颗粒更细,反差更柔和。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胶卷的包装纸上印着黑色的条码和白色的字母,看起来像某种精密仪器的配件。
“这是什么?”陈宇问。
“胶卷。”
“现在还用胶卷?手机不能拍吗?”
“能。但胶卷不一样。”陈默想了想怎么解释,“手机拍一百张,你可能一张都不会认真看。胶卷按一次就是一次,拍了就不能反悔。所以在按之前,你会想——这个画面值不值得。久而久之,你看到的东西就会跟别人不一样。”
陈宇看着那个塑料盒子,想了想,然后把它拿起来端详。包装纸上印着ISO 400、36张、黑白负片。他把盒子翻过来,看底部的说明文字。
“这个怎么装进去?”
陈默拿起相机,打开后盖,给他看里面的结构。“胶卷放在左边,片头拉过来插进右边的卷片轴。这个齿轮要对准胶卷边上的孔,然后合上后盖,拨过片拨杆。”他的手指在相机内部指指点点,动作很熟练。这些东西已经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了——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装胶卷的时候笨手笨脚,在暗房里浪费了整整一卷。后来他练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装好。
陈宇凑近了看。他的耳朵几乎贴着陈默的肩膀。这个距离让陈默有点僵硬——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儿子靠这么近了。上次肩并肩是什么时候?大概是陈宇小学四年级,他带他去科技馆,陈宇够不着展品按钮,他把他抱起来。后来陈宇长高了,不需要他抱了。再后来,连靠近都少了。
“片头要插进去多深?”陈宇问。
“这里有一条刻度线。插到这个位置就够了。不用太深,太深了卷片的时候会卡。”
“那个黑色的拨杆是什么?”
“倒片用的。拍完之后要把胶卷倒回暗盒里才能拿出来。”
“快门速度呢?外面那个转盘是干嘛的?”
“调快门速度。这个相机是机械快门,不用电池。从一秒到四千分之一秒,都靠齿轮和弹簧。”
“一秒?”
“对。慢门。拍夜景用的。你看这个拨杆上刻着的这些数字——1、2、4、8、15、30、60、125、250、500、1000、2000、4000。每个数字代表几分之一秒。125就是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4000就是四千分之一秒。拍运动的东西要用高速,拍静止的东西用低速。”他把手指在转盘上轻轻拨动,每转一档都发出细小的咔哒声,“这个转盘用了快四十年了,拨起来还是这么清晰。好的机械就是这样——老,但不坏。”
陈宇伸手,也拨了一下那个转盘。咔哒。他拨到250,又拨回125。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是适合画画的手。指甲缝里的墨水印还在。他拨完之后没有松手,食指停在转盘的锯齿边缘上,好像在感受那个金属的纹理。
“你以前,”他问,“拍过多少卷?”
“记不清了。”陈默想了想,“大学那几年拍得最多。那时候买胶卷很贵,一卷要省好几天的饭钱。所以每一张都很珍惜。”
“后来呢?”
后来。陈默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后来为什么不拍了?他可以说工作忙,可以说家庭负担重,可以说相机坏了。这些都是真的,但也都不是完整的答案。他看着相机里那个空着的胶卷仓,快门帘是新的,齿轮组刚刚上过油,一切都在等着新的胶卷装进去。
“后来,”他说,“就忘了。”
陈宇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失望,是一种正在努力理解的表情。他的眉毛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和那张画里五岁的陈默一模一样。然后他把手从转盘上移开,把那盒新胶卷推过来。
“装一卷。我看看你怎么装。”
陈默接过胶卷。把暗盒放进左侧的片仓,拉出一截片头,插进右侧卷片轴的缝隙里。指腹把胶片边缘的齿孔对准齿轮,然后拨动过片拨杆。齿轮转动,胶片被稳稳地卷过去。他合上后盖,把倒片杆上的旋钮按紧。然后拨了三次过片拨杆——空放两张,因为片头在装的时候已经曝过光了。计数器归零。他举起相机,对着窗户,调整光圈和快门速度。取景框里,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被分成上下两半。他转动对焦环,两半合在一起——远处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清晰了。然后他按下快门。
咔嚓。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陈宇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做了一个陈默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弯。
“给我试试。”
陈默把相机递过去。陈宇接过,左手托着机身,右手握住镜头下方。他的手指搭在快门按钮上,那个小凹痕刚好在他食指指腹的位置。他没有马上按快门,而是先把取景框对准了窗外,又对准了桌上的红烧肉,又对准了客厅里的书架。他在找一个画面。
最后他把镜头对准了陈默。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美大集成灶”的字样在胸口的位置,围裙上多了几滴新溅上去的油渍和酱油斑。头上那一撮白头发又从发胶里翘了起来,竖在头顶上,像一根小小的天线。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咔嚓。
陈宇按下了快门。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给父亲拍照。不是手机那种随手按的,是胶卷——按一次就是一次,拍了就不能反悔的。
他放下相机,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刚做了一件不太习惯但又不后悔的事。他飞快地把相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最后那块红烧肉。
“还行。”他说。
这次不是在说菜。但陈默没有追问。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陈宇对面坐下。桌上,相机的过片拨杆还停留在刚才陈宇按完快门之后的位置。计数器显示:2。这卷胶卷上的第一张和第二张,是他和陈宇互相拍的。第一张是他拍窗外的槐树,第二张是陈宇拍他。一张是往外看,一张是往他看。方向不一样,但在同一卷胶卷里。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陈宇什么时候学会构图的?刚才那一下,陈宇把相机对准他的时候,他注意到陈宇调整了站位。往左挪了半步,蹲下来一点点,让侧面的光刚好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放在画面右边三分之一的位置,左边留白给厨房门口那扇半开的门。不是正中央,是黄金分割点。这说明陈宇懂构图。不是“知道什么是构图”那种懂,是“取景框一放到眼前就自动会构图”那种懂。
“你以前拍过照?”陈默问。
“学校里有摄影社团。去过两次。”
“怎么不去了?”
“没意思。他们都在比谁的器材贵。”陈宇放下筷子,“而且,我手机太差了,拍出来全是噪点。同学说我这手机拍什么都像座机。”
陈默想起自己送过陈宇一部手机——两年前,陈宇生日。他当时在网上下单买了一个性价比款,周敏说那个牌子像素不行。他说够用了,一个学生不需要拍什么高清照片。现在他有点后悔。
“你要是想拍,”他说,“这个相机你随时可以用。”
陈宇看着桌上那台尼康FM2,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的手指又伸过去拨了一下快门转盘。咔哒。这次是250。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陈宇看了一眼手机,说该回去了。陈默把他送到门口。陈宇换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冰箱里还有母亲让带的饺子。“等一下。”他去厨房拿了一个保鲜袋装了一袋冻饺子,又拿了一个保温盒把剩下的糖醋排骨装好,一起塞进一个无纺布袋里。
“带回去。奶奶包的。够你吃几顿。”
陈宇接过袋子,站在门口。他的书包带子从一边肩膀上滑下来,他没去扶。他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他说:“那个胶卷,拍完了给我看看。”
“好。”
“你上次说的那个,‘拍照是把时间偷走’。”陈宇低着头拉书包拉链,没有看他的眼睛,“我觉得这句话挺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着他瘦高的背影。他的脚步踩在楼梯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然后声控灯灭了,他的脚步声还在继续往下走。然后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单元门的关门声收走了。
那句“拍照是把时间偷走”,是陈默大学时对赵胖子说的。他不记得自己跟儿子提过这句话。可能是某个他记不起来的瞬间,也许是某次喝多了酒,也许是某个周末的晚上,他在电话里无意间说漏了嘴。那时候他以为陈宇没在听,事实证明,陈宇不仅听了,还记住了。
而且他觉得“挺好”。
陈默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餐桌前,把相机拿起来。计数器上还是2。他拨动过片拨杆,咔哒一声,计数器跳到3。他举起相机,对着玄关。取景框里,陈宇刚换下来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一只正一只反,鞋底朝上。旁边是无纺布袋里掉出来的一小片面粉屑——是母亲包饺子时留在袋子里的。
咔嚓。第三张。
他放下相机,把剩下的碗筷收了,把桌子擦干净。糖醋排骨的盘子底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油,他用热水冲了很久才冲干净。洗完碗,他回到客厅,把那张修理收据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看。收据上李师傅的字还是那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尼康FM2机身+50mm定焦镜头,整修清洗。取件日期:周三。”已经过去快两周了,但收据他没扔。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信封,把收据装进去,和那些底片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李师傅发了一条短信。
“李师傅,相机用得很好。快门声很脆。谢谢您。”
李师傅不会回短信。陈默知道。那个老头连智能手机都不用,手上只有一部老年机,按键上的数字都被磨没了。但陈默还是想发这条短信。就像在墓地对父亲说话一样——他不在乎对方能不能听到。他只是想说出来。
发完短信,他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好,把无纺布袋叠好放在鞋柜旁边。明天周一,他又要上班了。公司里还有改不完的方案,林锐还会说“陈老师,这个方向还不够年轻”,小乔还会写出那种让他眼前一亮的文案。他的职位还是“执行支持”,他的工资还是那么多,他的工位还是角落里那个被下午三点阳光照射的位置。
但鞋柜最底层是空的。
那个被压了十五年的位置,现在不再有任何东西压在上面。鞋盒还在,但最底下的那个位置空着。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放,连灰尘都不舍得落下去。那个空位本身就是一个记号——这里曾经放过一样东西,后来它被拿出来了。